走出山穀, 多數時候都是尤望雲在說話,阿戊簡單地應。
他和別人相處時,不會主動找話題, 尤望雲習慣了,可現在他比剛認識時更沉默, 都是她在說。
“阿戊,偶爾我會有錯覺。”
“什麼?”阿戊的目光停在她認真的臉上。
“我們的婚事, 真像一場交易。”
阿戊撇開一支擋路的枝杈,順勢看別處,“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嗎?”尤望雲自嘲一笑,“但願不是。”
趁吊樓那邊忙亂, 雁洄偷溜出去, 隨上尤望雲離去的路線。
春巫說不要乾涉事件軌跡,不與降女的念力產生聯係,情勢緊迫下,阿戊冒用身份製造了這出相遇。這是不是已經乾涉了?也產生聯係了?
雁洄想著,舉頭觀天, 低頭踩地, 沒有異動。那是不是說明, 隻要瞞過尤望雲的意識,事態仍在朝著既定軌跡發展。
“好了, 阿戊。”尤望雲止步。
阿戊說:“你……明天不能來嗎?”
終於看到兩人的背影,雁洄隱身時,聽到阿戊這句話,握斷了身前的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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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啪一聲。
響在空遠的山林裡。
雁洄想阻止他做無謂的事, 卻又邁不出那一步, 隻能倉惶藏進灌叢裡。
就當成是不舍, 尤望雲欣喜,又抱歉,“不能的。族中長輩逝世,降女要祭穴。”
既知結局,又徒勞掙紮,阿戊深感無力,淒笑了下。
“阿戊……”尤望雲喚道,許多的話哽在他那個笑裡。
阿戊又笑了笑,“你去吧,沒事的。”
他的話語,有安慰,又像……離別。
“那我走了。”喜事在前,尤望雲不敢想太多,衝阿戊揮手。
又遠又近的腳步。
身前投下陰影,雁洄抬眼,阿戊背後的那片天,以每秒的速度暗下去。
黑夜吞噬了他的表情,他在敘述結局:“雁洄,七月七日了。”
他在恐懼時間,恐懼時間再次帶給他的傷痛。雁洄無助地垂首。
白天又升起來,他們回到了五海瑤的樹林裡。
七月七日的這一晚,夜靜得可怕。雁洄不清楚,是自己先入為主的感覺,還是有什麼正在發生。
直到第二天,他們才隨著尤望雲再次回到瑤寨。
入眼的卻是一片無垠水波,水位淹到了半腰上的杉樹林。
水麵漂有空酒壇,有紅綢布,有碎裂的木具,有大黃淹死的屍。
幾十米的深度,當然見不到吊腳樓了。
可是人呢?全寨三十二戶一百零九口人呢?
風吹過,山穀發出嗚咽慟哭的怪聲。
降女擅咒通巫,可攫生息尋物或人。
生息是某樣實物,或某次經過,某個存在。
在這個山穀裡,有太多阿戊的痕跡,尤望雲不停地攫取,哪怕是他人的生息。她一次次地通巫,一次次地尋阿戊。
隻看到一個狹窄黑暗的空間裡,攏聚著許多橫屍,她感應得不夠清楚,不敢下判斷。
於是再攫取,無論是誰的生息,將之附巫靈,隨風隨水去尋找阿戊。
尤望雲撐著一股勁,一遍遍地攫取,一遍遍地通巫,魔怔了般,不顧任何後果,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尋找阿戊的機會。
到最後,身體枯朽般失去力氣,她跌倒在地上,不相信那些橫屍裡摻雜著阿戊的死息,她嚎啕大哭起來。
尤望雲悲絕的哭聲,喚醒了阿戊碎片的記憶。
他再次醒來,記憶定格在七月七日那夜隆隆的地動;定格在狹小的甬道裡,好多人哭喊著,那些絕望的聲音奔湧著擠進他的腦袋,叫囂著,頭沉欲炸。
他記起很多,記起七月七日前的所有,獨獨記不全七月七日當天發生的事:訂婚宴,團圓飯,喝酒……
所有人都喝醉了,死亡悄無聲息地降臨在這片安居之所,山搖地裂,吊樓被掀翻,他們被洪水卷襲進黑淵地底,銳利的岩塊戳刺他們的身體,他們發出驚慌的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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