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死了
二零一四,甲午年冬,我的人生塌了一個角。
相處七年的姑娘走了,我沒聲張,轉頭就把自己泡進了酒裡。
那陣子,每天下班雷打不動,鑽進胡同口第一家小館,六瓶啤酒、一碗炒飯、兩根烤骨頭。
酒,一瓶一瓶吹完;肉,一絲一絲啃淨。
腰板始終繃得筆直——好歹看上去,咱還得是個人樣。
吃完抹嘴結賬,推門沒入寒風,回到那個隻剩我自己的屋子,陌生得連衣服都懶得脫,倒頭便睡。
日複一日。
真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回事了,除了越來越頹,身子越來越沉,還能怎樣?
沒成想,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厚,也格外的冷。
說實話,我酒量也就那麼回事。
六瓶啤酒,剛好夠我暈乎乎蹭完那四百米路,摸到家門。
可那天晚上邪了門,那四百米越走越黑,越走越長,四下裡靜得瘮人,好似連風聲都沒有。
我整個人的心裡在翻江倒海,一會兒是過去的甜膩,一會兒是分手後的苦澀,腳下卻停不下來,活像個提線木偶。
不知走了多久,前頭出現了一點光,幽幽的,青白色,看著竟有幾分詭異的暖意,我便下意識的地朝那挪去。
那一點光好像不遠,但我就是靠近不了,我越走身子越輕。
來時那條路,那個灌飽了酒、凍硬了的皮囊,仿佛被遺棄在後頭的黑暗裡,再也看不見了。
光暈之中,漸漸顯出一條路徑,路上不止我一個。
影影綽綽的,許多“人”正默默前行。隊伍死寂,隻聽見一片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落葉。
他們的臉都跟我差不多,灰白,麻木,穿著各季的衣衫,卻都像紙糊的,輕飄飄沒有分量。
我夾在中間,身不由己地向前,心裡那團亂麻似乎也被這死寂凍住,不再翻騰,隻剩一片空茫。
路仿佛沒有儘頭,兩旁熟悉的街景早已化作模糊扭曲的暗影。
又行一陣,前方橫著一條河,河水渾濁土黃,流得極緩,幾乎凝滯,卻散發出濃重的土腥氣。
河上架著一座古舊的城牆,看不見到底有多高,城牆下擠滿了“人”。
城門口矗立著一塊巨碑,上麵刻著三個猙獰大字——“鬼門關”。
橋頭站著的幾位,打扮讓我一愣:深藍色的統一製服,外麵套著一件黑色的戰術馬甲,活脫脫像美國電影裡的FBI一樣,隻是臉色青灰,眼神空洞。
一個被稱作“範老師”、像個小頭目的,掏出的並非想象中的生死簿,而是一個套著黑色保護殼的iPad。
他一邊用指紋解鎖,一邊不耐煩地嘀咕:“這破係統,又卡……信息司那幫家夥,香火錢都挪用了是吧?”
他拿起iPad,像掃碼槍一樣對著我照了照。
屏幕閃爍,毫無反應。
“嗯?怪事,”範老師眉頭擰緊,“老黑,來看看,這人的‘魂籍通’裡咋刷不出信息?信號問題還是機器又宕機了?”
旁邊黑臉膛的陰差老黑湊過來,倆“人”對著屏幕戳戳點點。
“頭兒,數據庫裡沒這魂的編碼記錄。會不會是……‘偷渡’的?”老黑低聲道。
範老師審視著我,對老黑說,更像是在解釋流程:“生魂自個兒摸過來的情況雖然少見,但也不是沒有。
有些陽壽未儘的人,因為重病、驚嚇,或者……”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能嗅到我身上濃重的酒氣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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