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得隻能聽到儀器嗡鳴的手術室裡,顯得異常刺耳,像是死神的腳步聲,一聲聲敲在吳傑的耳膜上,也敲在他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上。
無影燈慘白的光線毫不留情地傾瀉下來,將他固定在手術台上的身體照得無所遁形。
麻醉的效果像潮水般包裹著他的意識,試圖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但極致的恐懼和一股不肯認命的倔強,卻像兩根尖銳的針,不斷刺穿著這層藥力的迷霧,讓他維持著一種清醒的噩夢狀態。
他能感覺到冰冷的空氣吹拂在裸露的皮膚上,能聞到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消毒水氣味下,隱約夾雜著一絲鐵鏽和塵土的味道。這絕不是一個正規醫院手術室該有的氣味。
“醫生”A,就是那個高瘦些的,正背對著他,在器械台前忙碌著。
吳傑能聽到金屬托盤被拿起,各種形狀怪異、閃著寒光的工具被逐一取出、碰撞、確認的聲音。剪刀、鉗子、拉鉤……還有那把最為致命的——手術刀。刀片被安裝到刀柄上時,發出的那一聲輕微的“哢噠”聲,讓吳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束縛帶深深勒進他的皮肉裡。
“可惜了,”醫生A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語氣裡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般的冷靜,“這身體素質,看著還挺結實,肝腎功能從初步掃描看也相當不錯。要不是客戶指定要‘新鮮全套’,這種質量的‘材料’,拆開零賣,或者養在‘血庫’裡慢慢用,效益能最大化,多用好幾年呢。”
醫生B,那個略顯壯實的,正在調整旁邊一台監測生命體征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吳傑的心率、血壓等數據。
他聞言哼了一聲,帶著不耐煩:“少廢話了,老刀。趕緊弄完,利索點。
這批貨上家催得緊,隔壁市還有兩個‘預定’的等著呢,都是加急單。這年頭,‘好貨源’難找,訂單倒是一堆,乾我們這行也得講究個效率和口碑。”
他們的對話,平靜、專業,甚至帶著點同行間抱怨工作量的尋常口吻。
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吳傑的腦子裡。‘材料’、‘零賣’、‘血庫’、‘貨源’、‘訂單’……這些冷冰冰的詞彙,將他作為“人”的存在徹底抹去,變成了一個可以拆卸、評估、交易的物件。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混雜著徹骨的冰寒,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吳傑,一個普通了半輩子的中年男人,讀書、工作、結婚、生子,像無數人一樣,為房貸車貸奔波,為孩子成績操心,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家人平安,生活順遂。
他努力做個好員工,好丈夫,好父親……可現在,他卻像一頭待宰的豬羊,赤身裸體地被捆在這裡,聽著兩個劊子手討論他身上哪個“零件”更值錢,抱怨著工作太忙。
他想起了遠在國內年邁的父母,他們還以為兒子在國外帶著孫子旅遊,時不時發來叮囑注意安全的微信。他想起了前妻林晚秋,那個曾經並肩後來卻漸行漸遠的女人,最後一次通話時,她聲音裡的疲憊和絕望。
最後,所有的畫麵都定格在了一張臉上——吳宇辰。不是最後那張在燒烤攤前沒心沒肺大笑的臉,而是更小的時候,大概七八歲,摔破了膝蓋,眼淚汪汪地朝他伸出小手,帶著哭腔喊“爸爸,疼”的樣子。
不行!不能就這麼結束!
他還沒找到兒子!他還沒有親口問一句,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裡?經曆了什麼?他還沒有儘到一個父親的責任,把那個失蹤的孩子找回來,哪怕……哪怕隻是確認他的生死!
一股強烈到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求生欲,混合著父親的本能,像野火般在他被麻醉劑抑製的身體裡燃燒起來。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被束縛的手腕和腳踝開始用儘殘存的力氣,against那結實的束縛帶,發出細微卻持續的“沙沙”摩擦聲。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之前掙紮時留下的汙跡,從鬢角滑落。
他似乎能感覺到手術台冰冷的金屬傳導來的震動,那是醫生A走回來的腳步聲。
吳傑的眼珠竭力轉動,視線掃過這個房間。之前因為驚恐和藥力沒有細看,現在他才注意到更多細節。頭頂的無影燈雖然專業,但燈臂有些鏽跡。
牆壁是粗糙的水泥牆麵,隻是刷了一層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深色的牆體。牆角堆放著幾個看不清標識的紙箱和雜物,上麵落滿了灰。
這絕對不是什麼正規的醫療場所,更像是一個臨時改造的地下室或者廢棄倉庫的一角。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此刻也變得清晰起來。
醫生A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陰影籠罩下來。他戴著手套的手,拿起了那把剛剛組裝好的手術刀。刀身在無影燈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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