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火焰跳動，將托馬斯·蓋奇臉上的陰影拉長又縮短。
邊上的李維，隱約可以感覺到對方的態度在冒進與保守之間徘徊。
沉默了約莫一分鐘，托馬斯將酒杯放在旁邊的小幾上，屈指一彈，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李先生，你的生意經很有趣。”
“但波士頓的生意，有它自己的規矩。”
托馬斯不再談論瓷器，也不再談論商隊。
他身體微微前傾，猩紅色的製服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你讓碼頭安靜了下來，這很好。總督府需要一個安靜的碼頭。”
“但安靜的碼頭，不代表水下沒有暗流。那些自稱‘自由之子’的蟲子，他們總是在陰溝裡竊竊私語，啃食著國王的根基。”
托馬斯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想知道，這些蟲子，誰是頭，誰是腦。”
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李維。
“我需要一份名單。”
“恕在下駑鈍，在下……”
托馬斯擺了擺手，很是強勢地打斷了李維的話，“一份‘自由之子’核心成員的名單。”
旁邊的安德魯·蓋奇屏住了呼吸，他知道真正的交易開始了，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李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關節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擊著，那富有節奏的聲響在安靜的角落裡擴散開，和沙龍裡的喧鬨相映成趣。
李維在計算，計算這份情報的價碼，計算其中蘊藏的風險。
托馬斯當然看出了他的“猶豫”，主動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當然，這不是沒有回報的。”
“一張永久性的貿易許可證，蓋著總督的印章，受皇家海軍保護。你可以在北美十三州任何一個港口自由貿易，無需再繳納額外的港口稅。”
這個價碼，足以讓波士頓任何一個商人瘋狂。
這意味著李維的生意將徹底合法化，不再局限於碼頭的灰色地帶。
蓋奇似乎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句。
“另外，城北橡樹灣的那座莊園，連同周圍三百英畝的土地，地契會直接送到你的商行。你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體麵人，李先生。一個莊園主，一個受總督府庇護的大商人。”
誘惑層層加碼。
財富，地位，安全。
這意味著徹底的洗白，意味著從碼頭的陰影裡，一步跨入殖民地上流社會的陽光下。
李維的手指在酒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
他低著頭，似乎在進行天人交戰，臉上適時地顯露出一絲貪婪，又夾雜著幾分掙紮和畏懼。
在蓋奇看來，這種複雜的表情再正常不過。
一個商人，麵對如此巨大的利益，不可能不心動。
而那份畏懼，則說明他清楚得罪“自由之子”的後果。
“托馬斯先生……這是……這是在用性命做交易。”李維的聲音有些乾澀，似乎變得脆弱了些。
“那些人都是瘋子。”
“正因為是瘋子，才需要被關進籠子，不是嗎？”
托馬斯靠回椅背，端起了酒杯，影子重新被火光拉遠，“我不是在命令你，李先生。我是在邀請一位聰明的夥伴，做一筆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生意。”
“我需要時間，也需要確認我的安全。”
“當然。一周後，我希望能在我的辦公室裡，看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托馬斯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微笑的表情。
離開蓋奇家的莊園，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李維剛才還殘留著酒意的頭腦，瞬間清明。
一進入馬車車廂，李維在沙龍裡的貪婪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越發凝重的神情。
李維枕在菲奧娜的大腿上，感受著俏佳人的頭部按摩，思緒萬千。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托馬斯·蓋奇不是要一份名單。
他是在用這份名單，來測試自己的成色。
如果給一份假名單，以總督府的能力，輕易就能查出來。那自己就是欺騙總督府的敵人，下場可想而知。
如果給一份真名單，“自由之子”那邊但凡走漏一點風聲，自己就會成為叛徒，下場同樣不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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