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確認過了嗎?除了咱們永寧,還點了哪幾家?」
沉默片刻後,奢崇明的聲音才沙啞地響起,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波瀾,反而有種暴風雨前令人心悸的平靜。
奢寅被父親這反常的平靜嚇了一跳,他本以為阿爹會暴怒,會砸東西,會像往常喝醉時那樣咒罵那些「該剮的流官」。
可阿爹沒有,他隻是那樣坐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連忙咽了口唾沫:「阿爹,消息……消息是咱們花了重金,從四川巡撫衙門一個姓劉的經歷手裡買來的。之前也驗過幾次,絕對可靠!
他頓了頓,語速又快又急,像是生怕父親不信: 【記住本站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兒還托成都那邊的人多方打探過,朝廷這回是真要動手了。第一批處置名單裡,除了咱永寧宣撫司,還有水西土司安邦彥、烏撒土酋安效良、鎮雄隴氏、烏蒙祿氏、東川祿氏……」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奢崇明捏著酒杯的手指便收緊一分,臉色也陰沉一分。
這些,全都是與永寧奢家歃血為盟、通婚聯姻的自己人。
烏撒安效良是他表妹夫,東川祿氏是他母親的娘家,水西更是他親妹妹奢社輝做主的地方。大明這次不會是沖自己來的吧?
不!這絕對就是沖自己來的!
他們什麼都知道!
「阿爹,咱……咱該咋個整?這分明是朝廷要動咱啊!我聽說,播州楊氏當年,也是先從『查勘田土』、『整頓賦稅』開始的……末後,末後就是……」
他沒敢說下去。
但父子二人都知道,那最後是什麼。
是城破,是族滅,是七百年基業焚為焦土,是楊氏一門男丁盡斬、女眷沒官。
奢寅臉上帶著驚慌之色,看著自己的父親。
奢崇明這些年脾氣愈發暴躁,動輒摔杯罵人,父子倆說不上三句話就要吵。
他平日裡又耽於逸樂,未必有多少對父親的真正敬愛,但他清楚地知道,永寧若是覆滅,他奢寅就不會再是什麼土司少主,隻會是階下囚、刀下鬼。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阿爹,咱不能坐以待斃的哇!當初咱到處結盟,訓練士卒,修整城防……這些事情,朝廷肯定是曉得了!他們如今這架勢是想把咱和那幾家一鍋端了啊!」
「阿爹,你倒是說句話嘛!」
奢崇明沒有回答。
他低頭,死死盯著掌心那枚被摩挲得鋥亮的銅印。
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慘澹的天光從格柵縫隙斜斜切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原本就憔悴的麵容映得溝壑縱橫,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書房內,死寂如墳。
隻有窗外,不知何時已響起沉悶的、滾過群山的雷聲——
轟隆隆……
一聲緊似一聲。
奢崇明忽然抬起頭。
也許是殘存酒意上湧,也許是那壓抑了二十年的毒火,在得知大限將至時,反而掙脫了一切理智的韁索,化作一股破罐破摔、魚死網破的癲狂。
「咋個整?」
他咧開嘴,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獰笑,
「朝廷都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了,還能咋個整?」
他五指猛然收緊,將那銅印死死攥住,指關節因用力而慘白:「不讓老子活?那就魚死網破,都他媽莫想活!」
奢寅被父親這近乎猙獰的神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你,即刻去找何若海,」
此人那是奢家最得力的幕僚,漢人秀才出身,二十年前落第後輾轉流落永寧,被奢崇明收入幕中掌文案,這些年永寧與諸土司往來的盟書密信,大半出自他的手筆。
「讓他用最快的渠路,把這份密信分頭髮給烏撒、鎮雄、烏蒙、東川那幾家!」
「就說,朝廷今兒個能對永寧動手,明兒個就能對他們動手。播州楊氏的今日,就是諸土司的明日!唇亡齒寒這個理,他們要是還不懂,那就等著和楊應龍去地下稱兄道弟!」
「再快馬傳信給你姑姑奢社輝,讓她以宣慰使安位他阿娘的身份,務必說服安位那娃兒——水西若不想步播州後塵,就隻有與咱一同起兵!唇亡齒寒,這個理,她比哪個都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水西若不想步播州楊氏的後塵,就隻有與咱一同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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