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時間落針可聞,隻有炭火輕爆的劈啪聲。五位內廷巨頭肅然而立,方才的驚濤駭浪猶在心頭震盪。
朱由校的目光緩緩掃過幾人,最終落在司禮府掌印劉若愚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拖延的意味:
「劉若愚」
「奴婢在。」劉若愚連忙趨前一步,躬身垂首。
「如今宗人府的宗令,朕記的是瑞王叔吧?」
「回皇爺,正是瑞王殿下。瑞王殿下身份尊貴,主理宗人府玉牒諸事,最為合宜。」劉若愚回答得謹慎周全。
「嗯。」朱由校微微頷首,「你親自去瑞王府,請朕這位皇叔即刻入宮。就說…朕近讀《皇明祖訓》,於宗室恩養之製多有不解,需向叔父當麵討教一二。」
他的目光轉向禦案上那幾份厚重的卷宗,指尖在上麵輕輕拂過,補充道:「另傳內閣首輔方從哲、次輔李邦華、周嘉謨三位閣老,戶部尚書畢自嚴,都察院左都禦史顧昭,一併至此議事!」
「遵旨!」劉若愚肅然領命,不敢有絲毫怠慢,匆匆退出安排。
約莫半個時辰後,乾清宮暖閣的氛圍比炭火更顯沉凝。
四位內閣閣老、畢自嚴、李邦華等均已躬身侍立。
瑞王朱常浩,一位體態略顯富態、麵容敦厚的親王也略帶拘謹地側立一旁,眼神恭敬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探尋。
他身份貴重,乃是神宗第五子,光宗異母弟,朱由校的皇叔,但在皇帝麵前,姿態依舊放得極低,秉持著宗室不乾政的祖訓。
「眾卿平身。」朱由校示意賜座,「今日召諸位卿家前來,乃有兩大關乎國運之務,需議。」
他目光示意王體乾:「將山西查抄案的要略……尤其涉及晉商及代、晉兩藩的部分,呈與諸位大人及皇叔閱看。」
紫檀大案上,一份份謄錄的摘要被恭敬地傳遞下去。
閣老們神情凝重地翻閱,當看到那「白銀三千六百九十七萬五千餘兩」、「儲糧二百八十萬石」及所附龐大田產、店鋪清單時;
饒是見過大世麵的方從哲、畢自嚴等人,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痛心疾首。
「國蠹!真正的國蠹!」李邦華鬚髮微張,忍不住低聲怒斥。
卷宗傳到瑞王朱常浩手上,他本抱著謹慎旁觀的態度,但當看到「晉藩昭德王朱求桂」、「代藩廣靈王朱鼐鉉」的名字赫然出現在通虜資敵的名單上;
尤其那清晰無比的王府令牌印鑑、親隨交接的證詞時,瑞王捧著紙張的手猛地一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
他甚至忘了身處乾清宮,失聲驚呼:「這……這如何可能!求桂侄兒、鼐鉉侄孫他們……怎敢?怎敢做下此等悖逆之事?」
他猛地抬頭看向朱由校,聲音帶上了一絲慌亂,「陛下,此中……」
「皇叔,」朱由校的聲音異常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供詞、物證、往來帳目皆在此,更有邊軍口供相互佐證。鐵證如山,容不得半點僥倖。
昔日遼東建虜鎧甲刀兵日利,屢敗我軍,其中可有這些『皇親國戚』資助的鍋鐵、硝石?萬千邊軍將士的血,有多少是死於自家人遞過去的利刃?」
朱由校的聲音不高,字字卻如重錘,敲在瑞王和每一位大臣心上。他直接將戰場的失利與後方走私掛鉤,將其定性為「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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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朱常浩喉頭滾動,再說不出半個反駁的字,頹然坐了回去,汗水浸濕了親王常服的內襟。他知道,皇帝沒有株連整個晉、代兩府,已算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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