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等在這兒的差役,把一套套雖打補丁、卻漿洗得發白,曬透了消毒的粗布棉衣、布鞋塞到他們手裡,催著趕緊換上。
換完衣服,每人都被強灌下一大碗熱湯藥,一股子辛辣味直衝鼻子。
「這是廣譜驅疫湯。」裴醫官跟徐光啟解釋,「以生薑、紫蘇、甘草、防風、藿香等十餘味藥材武火熬製,功在發散風寒、健脾燥濕、辟穢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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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防此輩因海船顛簸、水土不服,加之方才冷熱交激而驟然病倒。畢竟,運他們來也費糧餉,若未勞作便病倒或凍死,亦是朝廷的損失。」
隻有走到這一步的土人,才算是初步過了關,有資格被引至一旁讓書辦登記造冊,每人發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粗糙的薄鐵牌,牌上用鏨子刻著數字編號。
「都聽清了!」一名從四夷館請來的通譯官員,手持同樣的一塊鐵牌樣本,走到這群剛剛換上乾衣、捧著鐵牌不知所措的土人麵前,用拗口的南洋話大喊:
「從今日起,這牌子上的編號,就是你們的名字!在大明的土地上,你們這些未受教化、不服王化的土人,不配擁有姓名!唯有這編號,將伴隨你們終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帶彷徨的臉龐,加重了語氣:「這鐵牌,必須時刻懸掛頸間,不得遺失!不得私自塗改、磨損編號!違者,輕則杖責,重則——處死!」
接著,他的聲音又稍稍放緩,「你們要記住,你們是大明的戰俘,生死榮辱,皆操於上國之手。隻要你們乖乖聽話,好好乾活,立下功勞,或許將來有一天,陛下開恩,會赦免你們;
「若是敢偷奸耍滑,反抗逃跑,不管在那裡,大明都能把你們抓回來,碎屍萬段,殺一儆百!」
土人們低著頭,緊緊攥著手中冰涼刺骨的鐵牌,眼神黯淡惶恐,渾身輕輕抖著。
最終,所有人都默默地將繫著鐵牌的粗糙麻繩套過脖頸,讓那冰冷的鐵片緊貼在心口處的皮膚上,沒人敢吭聲,更沒人敢反抗。
那四夷館的官員心裡門清,這些土人往後都是要扔去鐵路開山、礦洞挖煤的,都是最險的活,九死一生,能熬過一年者恐怕十不存一。
什麼赦免、入籍,都是哄人的話,但這「盼頭」必須給,哪怕隻是空中樓閣,也能讓這些人在絕望中多一分麻木的順從,少一分拚死反抗的念頭。
整個場子上,不管是役夫、醫工,還是主事的、當兵的,都戴著浸了草藥水的口罩,臉繃得緊,手腳麻利,半點不敢偷懶。
這場麵,透著一股子冰冷、一股弱肉強食的殘酷。
徐光啟站在圍欄外,靜靜看著這沉默的人流,看著那些脖子掛著鐵牌、眼神蔫蔫的土人,愣了許久,眼裡閃過一絲驚嘆,更多的是複雜。
看著這些像草芥一樣的南洋土人,他心裡不由得嘆道:這世上本就是弱肉強食,亂世裡更是如此。
今日大明能以此等手段對待外虜,正因國勢強盛,兵甲犀利,能碾壓一切不服王化的勢力。
倘若異日大明衰微,今日土人之慘狀,安知不會降臨於我華夏子民之身?
他不由得又想起宮中那位天子。
那位時常將「愛民如子」掛在嘴邊,為百姓不惜斬了一位與國同休的國公的少年天子。
他原以為陛下的愛民,是仁德廣被,澤及天下。
可今日才懂,陛下心裡的「民」,是有地界的。
或許在陛下心中,隻有大明的子民,才是真正的民;其餘的化外之人,不過是是資源,是勞力,是消耗品,是鋪鐵軌的石頭罷了。
「裴醫官,」徐光啟的聲音在口罩後顯得有些悶,「此番防疫,條理清晰,太醫院用心了。你們這等儘心王事,實乃陛下之福,大明之幸。」
裴濟聞言,連忙行禮,語氣恭謹又不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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