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過七分,宋懷音推開維修鋪的門。
銅鈴還是那沙啞的“嘎吱——當啷”。鋪子裡隻開了一盞燈——工作台上那盞老式綠色玻璃罩台燈,鎢絲燈泡發出昏黃的、像舊照片底色的光。光暈隻照亮台麵一小片區域,周圍堆積如山的舊電器在黑暗裡蹲伏著,像一群沉默的獸。
周廣誌坐在台燈的光圈裡。麵前擺著兩個搪瓷缸子,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還有半隻真空包裝的燒雞,塑料包裝袋拆開了,油光在燈光下泛著膩。
“來啦?”周廣誌沒抬頭,正用一把小刀削花生米的紅皮,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什麼儀式。
宋懷音把手裡拎的瓷瓶放在桌上。二十年陳釀的二鍋頭,白瓷瓶,紅紙標簽,上麵印著褪色的“紅星”。
周廣誌瞥了一眼,咧嘴笑,露出黃牙:“破費了。坐。”
宋懷音坐下。椅子還是那張馬紮,帆布麵在臀下發出細微的呻吟。台燈的光剛好照在他臉上,他能看見周廣誌的臉在光暈邊緣——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眼窩深陷,眼球渾濁,但瞳孔深處有種即將破土而出的什麼東西。
周廣誌擰開酒瓶。塑料蓋發出“啵”一聲,酒氣瞬間衝出來,辛辣,帶著陳年糧食發酵後的微酸。他給兩個搪瓷缸子各倒了大半杯,酒液透明,在昏黃光線下像兩杯凝固的月光。
“先乾一個。”周廣誌端起缸子,沒碰杯,直接仰頭灌了下去。喉結滾動,發出“咕咚”的悶響。喝完,他哈了口氣,眼睛開始泛紅。
宋懷音也喝。酒液燒過喉嚨,一路燒進胃裡,火線在體內蔓延。
周廣誌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圈。他的視線飄向牆上——那裡貼滿紅梅廠的老照片,在昏暗光線裡,那些笑臉模糊成一片褪色的、像鬼魂般的印記。
“懷音,”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俺知道你想問啥。87年那場火,你爺,你爸,還有……那些事。”
他停頓,抬眼看向宋懷音,眼神複雜:
“但俺得先問你一句——你真想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就像……”他指了指牆上那些照片,“這些人,當年都是俺工友。有些死了,有些瘋了,有些……消失了。知道了他們的結局,你看這些照片,就再也不是‘老廠留念’了。”
宋懷音沒說話。他隻是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周廣誌看懂了他的沉默。他點點頭,給自己倒第二杯,這次倒得更滿,酒液幾乎要溢出來。
“87年夏天,”他開始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講一個不能大聲說的秘密,“廠裡突然接到一筆‘重要外貿訂單’——說是德國一家音響公司,訂十萬盤特種錄音帶,磁粉要用特殊配方,錄音頻寬要求超高。”
他抓起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很用力。
“全廠進入戰時狀態。三班倒,機器24小時不停。獎金翻三倍,食堂天天有紅燒肉,廠廣播從早放到晚,不是《咱們工人有力量》就是《歌唱祖國》。那氣氛……狂熱。像打了雞血。”
他喝了口酒:
“但怪事來了。這批‘外貿磁帶’,生產流程和平時不一樣——從不走質檢線,不貼標簽,生產線下來直接裝箱,用推車運進地下錄音室。俺問過車間主任,主任隻說:‘德國佬要求高,得在特定環境裡做最後處理。’”
“你爺——宋工——是總負責人。他那段時間……老得特別快。”
周廣誌的眼神飄遠:
“兩個月,頭發白了一半。眼窩陷進去,像兩個黑洞。總在走神,有回在車間,對著台衝床發了十幾分鐘呆,俺叫他好幾聲他才聽見。”
“最怪的是有次,俺送一批新到的電容去錄音室。門開著條縫,俺看見你爺站在裡麵,對著一個東西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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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比劃:
“是個頭盔。銀色的,像摩托車頭盔,但裡麵貼滿了電極片,電線像頭發一樣垂下來。你爺就站在那兒,盯著頭盔,嘴裡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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