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白髮
◎一縷白髮。◎
“那隻是夢。”
蘇仟眠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指尖微微發力，不至於讓於皖發疼，但也強硬地不準他轉頭, 不準他躲避。蘇仟眠又一次神情嚴肅地重複道：“你隻是做了一個夢, 一個毫無緣由、沒有依據, 無法控製的噩夢, 談不上背叛, 更沒必要因此責怪自己。錯的是對你造成傷害的那些人，而不是你。”
“況且你還願意把夢裡發生的事說出來，讓我知情，而非隱瞞，這算哪門子的背叛？”
蘇仟眠放緩音調, 一字一句道：“一個夢不能代表任何事, 我不會因此對你起疑心。聽到你的這些話, 我隻是……我很難過，也很心疼。”
於皖望著他，麵上漸漸浮出強忍不得的倦色。高燒燒了太久, 把他原本線狀的思緒燒得混亂不堪, 燒成一團捲起濃霧的火山, 又重又沈，風一吹, 揚起漫天灰塵，遮天蔽日。他偏過頭，勉強在滾燙難耐中找回一絲理智，俯首低眉, 氣若遊絲地說了句：“有什麼好心疼的。”
蘇仟眠猛地深吸一口氣, 幾欲要忍不住, 將納蘭榮今日落得的悽慘下場告訴他，可話到舌尖滾過好幾次，又被吞嚥入喉。
於皖身心皆處在痛苦之中。他眼下亟需做的，是讓於皖停下自責，哪怕隻是讓他稍稍寬心一點，好受一點都行，獨獨不能是喚起痛苦的回憶。
“為什麼不能心疼？”蘇仟眠反問道，“我心疼你，心疼你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到你討厭和害怕的人，夢境將安全和恐懼扭曲聯絡在一起。哪怕你醒來，還在因這個荒唐離奇的虛假一夢慚愧內疚，不斷地自我否定。”
蘇仟眠凝視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分外明亮。不知是不是因為高熱，於皖瞳中的血紅加重了幾分，麵色悽白，雙頰也泛著滾燙熱意，浮起不自然的紅暈。
蘇仟眠放緩了聲音，滿眼真摯，道：“一想到你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夢自責不已，我就心疼得要命。”
於皖沒有說話，與蘇仟眠對視一會後，將頭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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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做噩夢，但因燒沒退，所以睡得同樣不算安穩，還有些頭暈眼花。靠蘇仟眠抱著他降溫的辦法治標不治本，他仍舊難，了乾燥的，渾痠無力，眼睛剛睜開又想閉上，沈沈的抵著蘇仟眠的額頭。
蘇仟眠上上下下抱住他的地方都被捂熱了幾分，本人倒是還沒醒，就這麼把他抱在懷裡，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於皖知他辛勞日，所以一言不發，一不，隻有眼珠無聲地轉了轉，以免把蘇仟眠驚醒，希他能多睡會，多休息些時辰。
不是第一次離得這麼近了，更親些的事也都做過，但那時的於皖總會不自且不好意思地閉上眼睛，難得有這般湊得極近，靜謐無聲，得以細細打量的時刻。他看得見蘇仟眠臉上細小的絨，也看得見蘇仟眠為照顧他而生在眼圈下的烏青。蘇仟眠低著頭，手臂牢牢地環繞在他的腰間，哪怕睡著也不肯鬆開，將他全然地護在懷中，像是護著稀世珍寶。
自沈麒送劍後的一個日夜以來，於皖終於嚐到一久違的安心。
脖子低垂太久，清醒後的痠痛綿延不絕。於皖先是小心翼翼地將他和蘇仟眠的部分分開，確保蘇仟眠沒醒，才後仰起頭，稍稍扭幾下酸不已的脖子，像是在開啟一把被廢棄多年生滿鏽的鎖。
他燒得頭重腳輕，全的重量好像都凝聚在肩膀以上，其下的部分則幻化輕飄飄的雲，沒有知覺。於皖閉上眼又緩了一會，適應一些，沒那麼暈了，才重新睜開。
蘇仟眠失去依靠，頭垂得更深，幾縷不夠長的沒被束好的發自兩鬢垂落，擋住臉頰，也順勢暴出在其下的一縷白髮。
於皖眨了眨眼，凝神重看一遍，確認不是眼花，確認自己沒看錯。
就是白髮。
確切地說，是一縷白髮的髮，被人有意地剪過，剩下的那截興許是剛長，還沒麼指長，往日都被好好地掩藏在一層又一層黑髮下，可惜今日出馬腳，被蘇仟眠最希瞞住的人發現。
於皖一眼便知，這是蘇仟眠因他而生的白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