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亥時三刻，燕軍大營，中軍帥帳。
帳內燭火通明，三十六盞牛油燈將偌大的帥帳照得亮如白晝。長案上鋪開一張精細的高句麗城防圖，墨線勾勒的城牆、硃砂標註的兵力分佈、炭筆描繪的糧道線路，密密麻麻交織成戰爭的脈絡。帳外夜風呼嘯，吹得帳簾獵獵作響，更添幾分肅殺。
馬成端坐主位，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玉鐲——那是母親楊敏所賜，溫潤的觸感總能讓他心神稍定。他麵前攤開著三份軍報，皆是今日探馬拚死送回的情報。燭火跳動，映著他年輕卻已顯剛毅的麵容，眉宇間凝著深思。
左側首座，房玄齡手持羽扇，輕搖慢拂，目光卻銳利如鷹，掃視著地圖上的每一處細節。杜如晦坐在他身側，正執筆在一張素箋上疾書，墨跡淋漓，記錄著各方情報。對麵，寧王馬恪閉目養神，手指卻在地圖上虛劃著行軍路線；齊王馬濟則顯得焦躁，手指不停敲擊著膝蓋，顯然已等得不耐。
“殿下。”房玄齡忽然開口，羽扇停在半空，“三份軍報，可有關聯？”
馬成擡起頭，將三份軍報一一展開：“第一份，細作從高句麗城傳出，城內糧倉清查，存糧僅夠七萬大軍六日之用。第二份，箕縣守軍換防，新調入的皆是老弱病殘，精銳已被抽調回城。第三份...”他頓了頓，手指點在第三份軍報上，“今晨有高句麗信使從北門潛出，往朝鮮城方向，被遊騎截獲，身上搜出宮的親筆求援信。”
杜如晦停筆擡頭：“求援信上如何說？”
“字跡潦草，言詞急迫。”馬成將抄錄的信箋推過去，“‘糧草被奪，軍心浮動，若援軍不至，旬日必潰’。”
馬濟猛地睜眼：“三弟，這是天賜良機！高句麗糧盡援絕，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馬恪卻緩緩睜眼，搖頭道：“元吉莫急。宮非庸才，城中雖糧盡，但必有對策。強攻城池，縱能破城，亦損兵折將。”他看向馬成，“殿下以為如何？”
馬成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伸手點在箕縣位置：“諸位請看。高句麗城存糧僅六日，箕縣存糧不過兩三日，兩城相加，最多支撐八九日。宮若想維持七萬大軍不潰，必從朝鮮城調糧。”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虛線滑動：“朝鮮城距此二百裡，若調糧，必經箕縣。而箕縣...”他重重一點，“城小牆薄，守軍不過三千，且多為老弱。”
房玄齡眼睛一亮：“殿下之意，是要在箕縣做文章？”
“正是。”馬成回身，目光掃過眾人，“宮如今麾下，大將盡喪——伊夷模陣前被射殺，名得來戰死增池縣，於伯固伏誅狼牙穀。如今他手下已無可用之將，若押運糧草，必親自領兵。”
杜如晦撫掌：“妙！殿下是要半路劫糧？”
“不止劫糧。”馬成眼中閃過銳光，“我要以糧草為餌，誘宮出城，殲其有生力量。”
他坐回主位，手指敲擊著桌麵：“宮如今還有六萬兵馬，若據城死守，我軍強攻，縱能破城，也需付出慘重代價。但若能在野外殲滅其主力，則高句麗城可不攻自破。”
馬濟皺眉：“三弟，宮用兵謹慎，怎會輕易中計？”
“因為他別無選擇。”房玄齡介麵道，羽扇輕搖，“城中糧盡，軍心已亂。若再不運糧，不等我軍攻城，軍中必生嘩變。宮雖知危險，也不得不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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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點頭：“房先生所言極是。所以，我們要給他一個‘機會’。”他看向房玄齡，“先生方才說有關聯，想必已有良策？”
房玄齡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地圖前：“殿下，諸位，玄齡確有一計，可稱‘圍三闕一，請君入甕’。”
他從筆架上取過一支硃筆，在地圖上勾畫：“我軍可佯攻高句麗城西、南、東三門，獨留北門不攻。同時放出風聲，說箕縣守軍已暗中投降，願為內應。”
馬恪若有所思：“這是要逼宮從北門出城，往箕縣運糧或接應？”
“正是。”房玄齡筆鋒一轉，在箕縣周圍畫了個圈，“宮若出城，必走北門。而從高句麗城至箕縣，必經黑風峽。此處地勢險要，兩側山崖陡峭，中間一條官道，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杜如晦接道：“不止如此。我軍可在黑風峽設伏，但不必全殲，可放其前鋒通過，待中軍進入峽穀，再兩頭堵截。同時，另遣一軍繞後，襲取箕縣。如此，宮前有伏兵，後路被斷，糧草被奪，必軍心大亂。”
馬成眼中精光閃動：“好計！但需斟酌細節。宮用兵老到，若見黑風峽地勢險要，必會謹慎探查。”
“所以要有誘餌。”房玄齡笑道，“可派小股部隊，偽裝成箕縣守軍，在黑風峽前‘接應’。宮見有接應，戒心必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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