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國際飯店,貴賓休息室。
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房間裡隻有炭火偶爾崩裂的輕響。
長桌上,十幾張紫貂皮一字排開。
金萬福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放大鏡,神情專註。
他沒有說話,隻是偶爾逆著光吹開絨毛,用指腹感受針鋒的硬度。
足足過了十分鐘。
金萬福放下放大鏡,摘下手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李局長,這批貨,一級。”
“針毛烏亮,底絨豐厚,沒有一根雜毛。確實是地道的野生貨。用來解決咱們省目前的出口配額,綽綽有餘。”
李局長長出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剛想笑著說兩句場麵話。
“但是……”
金萬福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眉頭微微皺起:
“這批貨雖然好,但要想在莫斯科展銷會上壓住蘇聯人,還差點火候。”
“蘇聯那是紫貂的老家,西伯利亞的貨源充足。咱們拿一級皮去,隻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麵賣,搶不到定價權。”
金萬福轉過頭,目光看向一直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的趙山河:
“趙老弟,你是行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這大興安嶺裡頭,除了這種一級皮,還能不能搞到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步的極品?”
房間裡安靜下來。
趙山河手裡把玩著半截香煙,聽到這話,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激動的樣子,反而是微微搖了搖頭。
“難。”
趙山河吐出一個字,聲音平穩,像是在嘮家常:
“金老闆,您是懂行的。這皮子分三六九等,一級往上,那就是看天意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幾張皮子:
“這些一級皮,大多是‘套子貨’(陷阱捕獲)或者‘槍打貨’。您看這張,雖然毛色好,但脖子這裡有個極小的眼兒,那是用小口徑步槍打的。雖然縫補過,但在行家眼裡,這叫‘破相’。”
“還有這一張,是用夾子夾的。腿部的毛有些磨損,血氣也沒放乾淨,皮闆微微發硬。”
趙山河彈了彈煙灰,語氣平靜地科普道:
“要想去莫斯科震場子,您要的那種極品,行話叫‘黑珍珠’。”
“第一,個頭要大,得是活了三五年以上的老貂,毛色才能黑裡透紫,像緞子一樣。”
“第二,也是最難的——身上不能有一個針眼,皮闆不能有一絲損傷。”
李局長聽得一愣一愣的:“不能有針眼?那怎麼抓?用網?”
趙山河看了李局長一眼,笑了笑:
“紫貂鬼得很,網根本罩不住。要想得一張完美的‘筒子皮’,隻能用笨辦法——‘逼倉’或者‘悶倒’。”
“找到它的老巢,堵住所有出口,隻留一個,然後在洞口設活套,或者是用煙把它熏暈了,趁它迷糊的時候,手抓活剝。隻有這樣下來的皮子,才是一口元氣都在,光澤度也是最好的。”
說到這,趙山河頓了頓,看向金萬福:
“但這活兒,講究個天時地利。”
“現在的節氣,大雪封山。雪太虛,一腳踩下去沒到大腿根,根本沒法走路。而且紫貂都在冬眠,十天半個月不出來一回。”
“這時候進山,能不能碰到‘黑珍珠’先兩說,光是那幾十度的低溫和餓瘋了的狼群,就夠獵人喝一壺的。”
金萬福聽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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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因為趙山河說“難”而生氣,反而眼裡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誇誇其談的人他見多了,隻有真正懂行的老獵人,才會把困難擺在明處,把細節摳到骨子裡。
“趙老弟,你說得對。”
金萬福點了點頭,神色鄭重:
“如果好弄,我也不會這麼愁了。既然你把話說明白了,那我也交個底。”
“這批一級皮,我全收,現款結算。”
“至於那個‘極品’……”
金萬福身體前傾,盯著趙山河:
“我不催你現在就去拚命。但我希望你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等過了年,雪硬實了,或者有了機會,你能不能幫我進趟深山?”
“不管能不能抓到,隻要你肯出手,我就信了一半。”
趙山河沉默了片刻,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山裡的地形和開春後的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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