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4號樓,302室。
昏黃的燈泡像是一隻渾濁的死魚眼,無力地注視著這間瀰漫著腐朽氣息的屋子。
陳國華坐在破舊的沙發上,乾枯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摩挲著一個廉價相框。
照片裡,女孩笑靨如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是他的女兒,陳小雨。
“小雨啊……”
陳國華喉嚨裡發出悲鳴,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下眼眶裡乾澀的紅腫。
這五年來,他是女兒的拖累。
自從患上尿毒症,這個家就被藥罐子和透析單填滿了。
為了給他續命,小雨從沒穿過一件新衣服,從沒喝過一次飲料。
她拚了命地讀書,拚了命地幹活,隻為了讓他這個廢人能多苟延殘喘幾天。
她是那麼乖巧,那麼懂事。
哪怕是打工到深夜回來,她也會笑著給他按摩浮腫的雙腿,說:“爸,等我畢業賺錢了,我們就換個大房子,給你換最好的腎。”
可是,就在半個月前,那個總是帶著陽光味道推開家門的女孩,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個畜生……
陳國華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指甲在相框邊緣劃出刺耳的聲響。
那個叫趙強的畜生毀了她,卻還想要毀了她的身後名。
“自願的?”
“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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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的新聞畫麵像隕石一樣在他腦海裡翻滾。
趙強的父母和妹妹麵對鏡頭,哭得比誰都傷心,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像是毒蛇的信子。
他們說小雨不檢點。
他們說是因為價格沒談攏。
他們說趙強是無辜的,是被仙人跳害了前途。
照這樣下去,趙強真有可能減罪,無需償命。
“怎麼能……這麼欺負人啊……”
陳國華猛地彎下腰,一陣窒息的虛弱與噁心襲來,他乾嘔著,口中呼出帶著氨味的酸氣。
他恨。
恨那個強姦犯,恨那對顛倒黑白的父母,更恨這具除了花錢什麼都做不了的殘破身體。
如果不是為了給他治病,小雨怎麼會去那種混亂的地方兼職?
怎麼會遇到那樣的畜生?
是他害死了女兒。
一陣強烈的心悸襲來,陳國華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他能感覺到,死神已經站在了門口。
這一次透析之後,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天,這口氣就要斷了。
既然都要死……
陳國華緩緩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光亮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既然都要死,為什麼不死得稍微有點價值?
就算是死在他們家門口,變成厲鬼,也要日日夜夜纏著他們!
他艱難地撐著床沿站起來,每挪動一步,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酸痛。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把用來削水果的舊刀,顫顫巍巍地揣進懷裡。
這不是為了殺人。
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連擰瓶蓋都費勁的力氣,根本傷不了人。
這把刀,隻是他最後一點的尊嚴。
推開房門,樓道裡陰冷潮濕。
陳國華扶著滿是灰塵的牆壁,一步一喘地往外挪。
在樓門口處,他遇到了兩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孩攙扶著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正往裡走。
那青年看起來比他還虛弱,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他當時滿心都是自己的事,沒有多看一眼,也沒有任何關注。
兩個走向不同方向,卻同樣被病痛判了死刑的人,在狹窄的樓門口處交錯,然後各自沒入自己的命運陰影。
……
憑著記憶和打聽來的地址,他走走停停,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挪到趙強家所在的平房區。
即使還沒走近,就能聽到裡麵傳來的電視聲和談笑聲。
陳國華站在防盜門前,在這寒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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