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不可妄議！”
何敬德尚未來及開口，屏風後何若君的焦急聲音突然刺入堂中。
沈硯恍若未聞，信手握住日光，輕拂一下衣袖，信步踏入堂中，目光落在鄒博士身上，聲音清晰平穩：“先生教授經學，通曉經史子集，想必應知‘夷’之由來。”
他略作停頓，目光溫和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不疾不徐道：“上古之初，天下萬方，各有其俗。我華夏先祖製禮作樂，定人倫，明秩序，遂成文明之邦。所謂夷者，古已有之，乃中原之外，以地域區分四夷之名。先祖不鄙萬方，所鄙為文明不彰之狀，遂有禮義文明之別。因而地域文化，本為差異之表，禮義文明，則為差異之裡。”
鄒緻武冷笑一聲，插口道：“如沈生所說，以地域文化為表，是否夷地無論禮義文明如何，皆為夷？若以禮義文明為裡，我大周境內有人無禮無義，是否也是夷狄？”
沈硯失笑：“晚輩以為適才已說得很清楚了。表為天然存在，非一成不變，如漢之江東，今稱江南。裡為後天教化，亦非一成不變，是文明之先後，演進之必然。我大周有教無類，非為以教化定義何為四夷，而為求同存異，以聖賢之道滋養萬物，使蠻荒之地亦可知人倫，守綱常。夫子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後有史伯以此相論，謂世間和諧為差異之和諧。先生教授經學，為何偏執一端，不求以經學教化四方學子，反要以舊稱定其出身？如此豈不違背夫子有教無類之宏願？”
何敬德悠然喝了口酒，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卻又忍不住多看了沈硯一眼。
這番闊論有理有據，由古推今，以經釋義，將華夷之表裡與演進納於王道教化之下，不止從根本上否決了鄒緻武固化華夷之別的合理性，又巧妙避開了妄議國本之嫌，並頌揚大周之禮義文明，給足了四夷尊嚴，可謂麵麵俱到。
現下鄒緻武當眾問難，被沈硯以有教無類、和而不同等儒家經典反詰，更暗指為“小人同而不和”，本身就已落了下乘。若還要強逼沈硯定義華夷之別，那便有些胡攪蠻纏了。
他又輕“嘶”一聲，再次看向神態從容的沈硯，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氣度與通達古今的學識，甚至對國本有深刻見解，實屬罕見。
再看了眼麵色陰沉的沈霆安，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生妙問！”
那邊鄒緻武神色微沉，多了些慎重，起身踱了幾步，緩聲道：“老朽所辨，非為區別人我高下，實為辨明義理之精微。正如醫者需辨經絡，非為分身體之貴賤，而為察病竈、明治法。老朽論名實之‘辨’，沈生論教化之‘和’，此二者正是和而不同之一體兩麵。”
他低頭沉吟，腳步一頓，話鋒忽轉，拔高了聲調：“不過沈生空談教化，究其根本，卻是避實就虛，答非所問，未有名實之分。誠然如沈生所說，夷之表裡，古今自有變化，若沈生難以解答，此問就此為止。”
堂內嗡嗡聲四起。在座都非庸人，已對鄒緻武此舉頗有微詞。
這番言論，分明是要讓沈硯深入名實之辯，這與朝廷對邊疆、對外族的國策息息相關，與大周立國之本息息相關，豈能妄議。
若沈硯不敢接，便落下根基不牢的名聲，學問上輸了一籌，推崇沈硯的秀麗書院也要名聲受損。若繼續接招，就必須進入鄒緻武更熟悉的，關於名實的經學考辨，稍有不慎便觸及國策國本，必遭災禍。
沈硯不慌不忙，隻淡淡一笑，從容拱手：“晚輩愚鈍，敢問先生可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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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緻武被問得一愣，不由啞然。
堂中靜了一下，有人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眾人已是恍然，這是讓鄒緻武先演示一下怎麼往火坑裡跳，若鄒緻武答不上來，經學博士的名聲先得受損，若回答時避實就虛，那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搞了半天，鄒緻武所有的話術全應到了自己身上，豈非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何清辭輕哼了一聲，沖著正與林寶兒打趣的沈若君道：“姐姐說得沒錯，此人確實有幾分機敏，倒是狡詐得很，把鄒博士給坑了。”
沈若君微皺一下眉頭，聲音中多了些冷意：“妹妹說哪裡話，若非沈硯機敏，我侯府今日豈不是要被鄒博士坑了？”
何清辭一愣，忽然回過味來，便去看坐在對麵的母親。她那位母親此刻也有些慌張，見她看來，立刻避開了目光。
主位上的何老夫人依舊笑容和藹，目光掃過這位兒媳時，眼底卻悄然閃過一道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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