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
石壁上有一張圖,從底刻到頂,占了整麵牆,圖上密密麻麻,全是記號,方的、圓的、三道橫的、一道豎的、一彎月牙形的。
刻得深的年頭長,刻得淺的年頭短,這張圖是祖上傳下來的,泊蓮黎粒三十七世這一代,沒在上麵添過一筆。
祖上一代一代往上加,加到後來圖上擠不下,就往上鑿,鑿到頂,還剩一小塊空,那塊空留著,是給後來的人留的。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小時候第一次進這間石室,是跟著上一任王來的,它那時候不認字,隻能用手一個個摸過去。
摸到最深的那幾個記號,指甲縫裡會帶出一層灰,上一任王趴在一旁,一個一個告訴它,這個是哪一代的,這個是哪一代的。
它記不住,隻記住一件事,多,圖上除了記號,還有別的,有幾處記號旁邊刻著橫杠。
橫杠是量路的,一道橫杠,是十天的路,五道橫杠,是五十天,泊蓮黎粒三十七世數過,圖上最遠的一道,一共二十七道橫杠。
二十七道,是二百七十天,走過去,是另一個國。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明白,祖上傳下來的這張圖,本來就不是全部,圖上沒有的,還多著呢。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打仗,靠的是智鼠,愚鼠愚,一打起來隻會跟著前頭爬,智鼠喊一聲,愚鼠往前爬,智鼠喊兩聲,愚鼠往後退。
它們不知道什麼叫贏,什麼叫輸,前麵有喊聲,它們就往那邊爬,智鼠是兵,愚鼠是耗材。
耗材拿去推東西、挖土、送死,對付野獸很好用,可兩國的仗,愚鼠派不上用處。
智鼠死了,名字要刻在石板上,讓後代銘記,愚鼠死了,第二天再從後頭調一批新的。
智鼠打架,靠的是身板和牙口,身板靠吃,牙口靠練,兩歲開始磨牙,磨到四歲,牙磨得能咬斷一根藤。
隻有智鼠磨牙,愚鼠連磨牙都學不會,它們隻會把牙磨平,磨短,磨不出尖。
後來變了,因為火,教徒說,火從天上落下來,惡魔偷了火,所以惡魔是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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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穴裡的大鼠小鼠都會念,直到他們從鼠與惡魔的交界地,得到了火,而那些火,不是從天上來的。
火到了智者手裡以後,智者試了很多樣,有的試燒水,有的試烤東西,有的試把石頭燒裂。
有一樣試得最久,也最有用,煮樹脂,樹脂長在樹上,是硬的,采下來,一塊一塊,捏不碎。
放到火上一烤,它就化了,化了以後是稠的,能拉絲,能抹開,抹在沙上,沙就粘住,抹在土上,土就粘住,抹在碎石上,碎石也粘住。
抹一層,晾乾,再抹一層,再晾乾,抹上幾層,就成了板,板是硬的,能折,能彎。
做好形狀,往身上一套,前爪從洞裡穿出來,藤從背上勒過去,一隻智鼠穿上板,再跟別的智鼠打。
別的智鼠衝上來咬,板擋一下,咬板的那隻,牙一滑,穿板的那隻,一爪抓在它脖子上。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讓人試了好幾回,每回都是穿板的那隻贏。
現在火不在神手裡了,也不隻在惡魔手裡了,更不隻存在於教徒的口中。
但泊蓮黎粒三十七世要的不隻是有火,它要的是把神拉下來。
地的上麵住著惡魔,老話裡的惡魔,身上沒有毛,披著別的獸的皮,會生火,會挖土,會走路。
上千年來,惡魔不常來,來了,也不常靠近。
教徒說,惡魔是神罰下來的,罰它們永世在地上走。
也有人說,神趕惡魔,趕不乾淨,從來沒有人捉住過惡魔,神沒捉住過,教徒沒捉住過,上一個王沒捉住過。
這一次,捉住了,活的。
尼特斯公爵從石室裡爬出去,爬到凹地。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已經在那裡了,它伏在石椅上,前爪搭在扶手上,尼特斯公爵爬到石椅前,伏下來。
“活的。”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沒有立刻抬頭,它的前爪還搭在扶手上,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來。
“皮破了幾處?”
“三處,抹了綠汁,結了殼。”
“它咬人嗎?”
“不咬,捆著的時候沒掙一下。”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哼了一聲,把前爪在扶手上蹭了兩下。
“不咬,不咬的東西,最難養。”
尼特斯公爵沒有接話。
“別的呢?”
“沒見著。”
“沒見著,是什麼意思?”
“它一個人來的,走了好幾天,一路上沒伴。”
泊蓮黎粒三十七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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