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五年,北京,紫禁城。
那足以砸碎金磚的怒吼聲漸漸平息。
禦案的碎片散落一地,如同朱棣那顆曾經被無數次撕扯、淩遲的心。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赤紅的雙目緩緩閉上,再睜開時,那足以焚天的怒火,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黑衣宰相姚廣孝在內,都感到靈魂戰慄的……平靜。
一種死寂的,冰冷的,彷彿將所有情感都燃燒殆盡後的平靜。
“嗬嗬……”
一聲輕笑,從朱棣的喉嚨裡溢出。
“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卻不帶一絲一毫的喜悅。那笑聲在空曠的奉天殿內回蕩,比最淒厲的鬼哭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了。
他想起了大哥朱標。
那個溫文爾雅,總是護著他,會在父皇發怒時為他求情的兄長。史書說他因病而逝,他信了。可現在天幕告訴他,大哥的仁厚,成了文官集團推他去死的催命符!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後,馬皇後。
那個操勞一生,為父親,為他們兄弟幾個縫補衣衫的慈母。史書說她病逝,他也信了。可現在他才明白,母後是在接連失去愛孫、即將失去愛子的情況下,活生生被悲痛與絕望耗死的!
他又想起了秦王兄,晉王兄。
那兩個與他一同鎮守北疆,為大明築起血肉長城的哥哥。他們幾乎在同一個月內“病故”,為朱允炆的登基掃清了最後的前輩宗親。
好一個“病故”!
多麼巧合的“病故”!
最後,他想起了那個他一輩子都活在其陰影之下,既敬又怕的父親,洪武大帝朱元璋。
父皇臨終前,召他入京的遺詔,被攔截了。
父皇對他的認可,那句“攘外安內,非汝其誰”,被篡改為“諸王臨國中,毋得來奔喪”。
他從父皇親選的帝國守護者,變成了一個連奔喪資格都被剝奪的,亂臣賊子!
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為什麼他起兵靖難,天下文人皆罵他反賊!
為什麼方孝孺寧死不屈,甘願被誅十族也要痛斥他為篡逆!
為什麼他登基之後,明明勵精圖治,開創盛世,可史書的字裡行間,卻總也洗不掉那個“篡”字!
他一生都在戰鬥,一生都在證明自己。
他想向死去的父皇證明,他比那個軟弱的侄兒,更適合當皇帝!
可他到頭來才發現,他根本不需要證明!
因為他,本就是父皇選定的繼承人!
他不是在造反!
他不是在篡位!
他隻是在執行一道被遲滯了四年,被鮮血與陰謀掩蓋的……最終遺詔!
“國賊……”
朱棣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低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大殿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原來,是一群國賊,裡應外合,出賣了朕的大明!”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
姚廣孝、丘福、朱能……這些從靖難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文臣武將,此刻看著他們的皇帝,心中隻有無盡的驚駭。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朱棣。
不是那個在戰場上身先士卒、狀若瘋魔的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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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那個在朝堂上喜怒無常、殺伐隨心的永樂大帝。
眼前的他,像是一柄被擦去了所有血跡與塵埃,隻剩下最純粹鋒芒的絕世兇器。
他的眼神,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卻讓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
“姚廣孝。”朱棣淡淡地開口。
“臣在。”姚廣孝躬身,聲音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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