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怒江峽穀翻過碧羅雪山，氣候陡然變得乾熱。
楚雄彜族自治州的土路揚起紅色煙塵，大巴搖搖晃晃停在南華縣馬街鎮的岔路口。按照餘四海的遠房侄子給的地址，我要找一個叫普麥的阿嬤——她是這一帶最後會唱完整《指路經》的畢摩傳人。
“畢摩”是彜族的祭司，通人神，懂鬼神，能醫病，會占蔔。我外婆活著時提過這個詞，說滇濮族的巫術和畢摩的儀式有相通之處，都講究“以物易物，以命換命”。
馬街鎮比我想象的熱鬧，正值火把節前夕，街上到處是紮火把的鬆枝和準備祭品的鄉民。普麥阿嬤的家在鎮子西頭的山坡上，三間土坯房圍成一個院落，院中央的火塘正冒著青煙。
我敲門時，一個穿黑色百褶裙、頭戴銀飾的老婦人正在火塘邊烤茶。她擡起頭，臉上布滿彜族婦女特有的刺青——從額頭到下巴，縱橫交錯的藍色紋路，像一張網。
“普麥阿嬤？”我用生硬的彜語問好，“我是餘四海介紹來的。”
老婦人沒說話，用火鉗撥了撥炭火，火星濺起，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銀墜子上。
“你外婆，”她突然開口，是流利的漢語，“是不是左邊耳垂上有顆紅痣？”
我渾身一震：“您怎麼知道？”
普麥阿嬤沒回答，起身進屋，端出兩個土陶碗，倒上烤得焦香的茶水。“四十三年前，有個戴同樣墜子的女人來找過我。她說她女兒被‘東西’纏上了，問我能不能解。”
“那個女人……是我外婆？”
“她沒說名字。”普麥阿嬤啜了一口茶，“隻說她是從滇西北來的，家裡世代都是‘看事的’。她女兒——也就是你母親，當時七歲，每晚夢見火塘裡有人爬出來，要拉她進去。”
我握碗的手有些抖。母親從沒提過這段往事。
“我那時年輕，仗著跟阿爹學了幾年經文，就接了這個活。”普麥阿嬤的聲音低沉下去，“結果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她放下茶碗，用火鉗從炭灰裡扒拉出一截黑乎乎的東西——是半截燒焦的指骨，細小，像是孩童的。
“這就是代價。”她說，“我的一截食指。換來你母親十年安穩。”
火塘裡的炭火“劈啪”炸了一聲，青煙扭曲著上升，在空氣中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又瞬間消散。
二、聽故事
1978年的火把節，是普麥阿嬤出師後主持的第一個大儀式。
那年她二十五歲，剛接過阿爹的法器——一個祖傳的羊皮鼓，一對鷹爪鈴，還有一本用彜文寫在羊皮上的《驅鬼經》。按規矩，新畢摩要在火把節當晚，為全寨子做一場“凈火”儀式，驅除汙穢，保佑來年。
“火把節對我們彜人來說，不光是節日。”普麥阿嬤重新添了炭，“火是祖宗的眼睛，能看清黑暗裡的髒東西。所以火把節的火，必須是‘乾淨的火’——不能用去年剩下的火種，要鑽木取新火。”
儀式在寨子中央的祭壇進行。全寨老少圍成圈，普麥阿嬤穿著法衣，擊鼓搖鈴，念誦經文。兩個壯漢用“火犁”（一塊硬木和一根軟木）摩擦取火，火星濺在乾草上，燃起第一簇火苗。
就在火苗燃起的瞬間，颳起一陣怪風。
不是山風，而是一股旋轉的、帶著焦臭味的陰風，從寨子西頭的墳地方向捲來。風所過之處，火把齊刷刷熄滅，連剛點燃的新火也瞬間被吹滅。
人群騷動起來。老畢摩們臉色大變——新火被滅，是大兇之兆。
普麥阿嬤強作鎮定，讓壯漢重新取火。第二次，火剛燃起，又被同樣的怪風吹滅。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九次，火才勉強維持住，但火苗是詭異的青綠色，燒得劈啪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火裡哭喊。
“那是‘鬼火’。”寨子裡最老的畢摩顫聲說，“有枉死的人，借著火把節回來討債了。”
儀式草草結束。當晚，怪事就發生了。
先是寨子裡的狗整夜嚎叫，不是沖著山，而是沖著各家各戶的火塘。接著有小孩哭訴，說看見火塘灰燼裡伸出小手，要抓他們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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