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格裡拉往南，空氣重新變得濕潤。
大巴在哀牢山脈的盤山公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黃昏時分才抵達普洱市瀾滄拉祜族自治縣。這裡是普洱茶的核心產區，漫山遍野的梯田式茶園在暮色中泛著墨綠色的光，空氣裡瀰漫著茶葉發酵特有的醇厚氣息。
我要找的人叫岩帕，一個六十多歲的拉祜族茶農，紮西說他年輕時在梅裡雪山腳下見過滇濮族的遺跡。按紮西給的地址，我在景邁山半山腰找到了岩帕的家——一棟木結構的吊腳樓，樓前有棵巨大的古茶樹，樹榦要三人合抱，樹齡至少八百年。
我到的時候，岩帕正在樹下燒水泡茶。火塘邊擺著幾個竹篾茶盤，上麵攤著正在萎凋的鮮葉。老人看見我，沒說話，隻是指了指樹下的竹凳。
我坐下，遞上紮西寫的藏文紙條。岩帕眯著眼看了半天，點點頭，用帶著濃重拉祜口音的漢語說：“紮西說你會來。等了三天。”
他給我倒了杯茶，湯色紅濃透亮，入口極苦，但回甘迅猛，喉底湧起一股奇異的甜。“這是那棵老樹今年春採的頭茬，”岩帕說，“喝得出嗎？有血的味道。”
我一愣，仔細回味，茶湯裡確實有種鐵鏽般的腥氣，很淡，但確實存在。
岩帕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這棵樹，喝過人血。不止一次。”
他起身，走到古茶樹前，拍了拍粗糙的樹榦。樹皮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刻痕，像是刀斧留下的。但仔細看，那些刻痕排列得有規律，像是某種文字——和我墜子上的紋路相似，但要更古老。
“這棵樹，”岩帕說，“在我們拉祜族來之前就有了。老一輩說，是‘滇濮人’種的，種的時候，埋了東西在樹根下。”
“什麼東西？”
“不知道。”岩帕搖頭，“但1958年大鍊鋼鐵的時候，公社要砍這棵樹當柴燒，來了五個壯勞力。斧子砍下去，樹榦流出來的不是樹汁，是紅色的液體，像血。第一個人砍了三斧，當晚就上吊死了。第二個人砍了兩斧，第三天掉進糞坑淹死。第三個人……”
他頓了頓，指著樹榦上一道最深的砍痕：“他隻砍了一斧，斧頭反彈回來，劈開了自己的臉。沒死，但瘋了，整天說胡話，說什麼‘樹裡有眼睛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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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後來就沒人敢砍了。”岩帕坐回火塘邊，“但樹根下的東西，一直有人在找。二十年前，真有人找到了——然後，死了七個人。”
火塘裡的柴火“劈啪”炸響，火星濺到茶盤上，幾片茶葉瞬間焦黑，散發出焦苦的氣味。
二、聽故事
2003年，普洱茶價格開始瘋漲。
那棵老茶樹因為“流血”的傳說，被茶商盯上，說這種“血茶”有奇效，能治癌症、延壽命。一個廣東來的老闆出價三十萬，要買斷這棵樹未來十年的採摘權。
岩帕當時是村裡的會計，覺得這是好事，能帶動全村經濟。但村裡的老祭司堅決反對，說這樹是“鬼門關”，動了樹根，會放出不該放的東西。
廣東老闆不信邪，帶了一個風水先生來。那風水先生姓陳，五十多歲，戴金絲眼鏡，看著斯文，但眼神很邪。他在樹下轉了三圈，用羅盤測了半天，最後說：“樹根三尺下，有寶。挖出來，樹就不會流血了。”
村裡開了大會，爭執不下。最後投票，年輕人多，贊成挖。
動工那天是農曆七月十五，鬼節。老祭司氣得沒來，在家門口掛上白布，說今天要見血。
廣東老闆雇了七個外地民工，都是貴州來的，窮，要錢不要命。他們從樹根東側開始挖，挖到二尺深時，挖到了東西——不是寶貝，是一具骸骨。
骸骨很小，像是孩童的，但頭骨特別大，額骨正中有一個圓孔，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的。骸骨懷裡抱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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