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欽到西雙版納，像是從一個世界跌進另一個世界。
飛機降落在嘎灑機場時，熱浪混著濕氣撲麵而來。我脫掉在滇西北穿的衝鋒衣，換上短袖，還是瞬間出了一身汗。空氣裡有芒果、菠蘿蜜和某種熱帶花朵的甜膩香氣，還有——雨林深處腐爛枝葉的微腥。
這是我第一次來版納。
之前在書上看過：傣族聚居區，熱帶雨林，小乘佛教，竹樓，潑水節，孔雀舞。但真正站在這裡，感覺完全不同——這裡的綠太濃了，濃得化不開。山是綠的，水是綠的，連空氣都像染了一層淡綠的濾鏡。
我住在景洪市區的一家客棧，老闆娘是四川人，聽說我來採風，熱情地推薦：“去曼聽公園看大象表演，去野象穀，去傣族園……”
“我想去寨子，”我說，“老寨子，不是旅遊景點那種。”
老闆娘想了想：“那你得找當地人帶。我給你個電話，我表弟岩糯，在旅遊局開車，對寨子熟。”
岩糯三十齣頭，皮膚黝黑，說一口帶傣語腔的普通話。聽說我想聽“老故事”，他笑了：“你們漢人就是喜歡聽這些神神鬼鬼的。我們傣族信佛，不講鬼故事。”
“那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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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規矩’。”他發動車子，是一輛舊皮卡，“寨子有寨子的規矩，破了規矩，就會出事——你們漢人管這叫鬼故事，我們叫‘因果’。”
車子開出景洪，沿著瀾滄江往南開。路兩旁是成片的橡膠林和香蕉園，再往深處，才是原始雨林。空氣越來越濕，蟬鳴震耳欲聾。
“我們去曼遠寨，”岩糯說，“我外婆家在那裡。寨子裡有個波章（傣語：長老），九十多歲了，肚子裡故事多。但他不見生人，你得有‘引子’。”
“什麼引子？”
岩糯看了我一眼：“你會喝酒嗎？”
“會。”
“能喝多少？”
“一斤白酒不倒。”
他大笑：“夠了！波章就愛喝酒。但你得喝他家的酒——他家自釀的苞穀酒，六十度，一般人三口就倒。”
一個小時後，皮卡拐下主路，開上一條紅土路。路兩旁是傣家竹樓，底層架空，養著雞鴨，二層住人。竹樓周圍種著鳳尾竹、木瓜樹、菠蘿蜜。女人穿著簡裙，在樓前織布；男人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
曼遠寨不大，幾十戶人家。寨子中央有座佛寺，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岩糯把車停在一棟老竹樓前——這棟樓特別舊，竹子發黑，樓梯吱呀作響。
“波章家到了。”他下車，從後座搬下一箱啤酒，“光有白酒不夠，還得有這個。”
我們爬上樓梯。二樓堂屋很寬敞，地闆擦得鋥亮，供著佛像。一個老人坐在火塘邊的竹椅上，閉著眼睛，手裡撚著一串佛珠。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穿著白色的對襟衫，光頭，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穀粒。
“波章，”岩糯用傣語說，“我帶個朋友來，他想聽故事。”
波章沒睜眼，用傣語回了一句。岩糯翻譯：“他說，故事有，酒帶來沒？”
我把帶來的兩瓶茅台放在地上。波章這才睜開眼——眼睛很亮，不像九十多歲的人。他看了看茅台，搖頭，指了指牆角的一個陶壇：“喝那個。”
岩糯搬來陶壇，倒了三碗。酒液渾濁，呈淡黃色，氣味辛辣沖鼻。我端起來抿了一口——像吞下一把燒紅的刀子，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波章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牙：“漢人，能喝。坐。”
我盤腿坐下。火塘裡燒著柴，吊著一個銅壺，煮著茶。屋外傳來雞鳴狗吠，遠處佛寺有誦經聲。
“你想聽什麼故事？”波章用生硬的漢語問。
“聽……規矩的故事。”我說，“破了規矩會怎麼樣的故事。”
波章沉默了一會兒，喝了半碗酒，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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