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麗江，我一路南下，跨過怒江，進入德宏傈僳族景頗族自治州。
高黎貢山南麓的雨季剛剛開始，山間終日籠罩著乳白色的濃霧。我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個叫“霧嶺寨”的傈僳族村寨，藏在深山之中，需要徒步半天才能抵達。
“記住，進山後如果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要答應。”帶路的傈僳族小夥阿普在路上反覆叮囑，“那是‘山鬼’在試探，你應了，魂就被勾走了。”
“山鬼長什麼樣？”
“沒人見過真容。”阿普搖頭，“隻聽老人說，它們能模仿任何人的聲音——你母親、你朋友、甚至你自己的聲音。專門在霧大時出現，把應聲的人引向懸崖。”
這種傳說在西南山區很常見，但傈僳族有自己獨特的解釋和禁忌。
山路越來越陡，霧也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十米，周圍全是密林，偶爾傳來不知名的鳥叫，回聲在山穀間蕩來蕩去。
“我們傈僳人上山，都要在腰間係一根紅繩。”阿普指著自己腰間，“紅繩上串著三粒山胡椒，山鬼怕這個味道。”
我摸了摸背包側袋，裡麵確實有幾串阿普出發前給我的紅繩山胡椒——用紅棉線串起三顆曬乾的山胡椒果實，繩結處還綁著一小片鐵片。
“鐵片是做什麼的？”
“山鬼怕鐵器。”阿普說，“遇到情況，就用力搖紅繩，鐵片碰撞的聲音能驅邪。”
二、寨中禁忌
下午三點，我們終於抵達霧嶺寨。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台地上，五十多戶木楞房錯落有緻，屋頂鋪著石闆，在霧中若隱若現。
寨老是個七十多歲的傈僳老人，叫恆扒（傈僳語“恆”為姓氏，“扒”意為爺爺）。聽說我來收集民間故事，他端出苦蕎茶，用生硬的漢語說：“你要聽山鬼故事？我們寨子每年都有人中招。”
“中招是什麼意思？”
“就是應了山鬼的喚，被引到危險地方。”恆扒扒抽著水煙筒，“去年，寨子裡一個年輕人，上山采菌子，霧大迷路，聽到他阿媽喊他，就應了。結果自己走到鷹嘴崖邊上，差一步就掉下去。還好那天他帶了獵狗，狗一直叫，他才清醒過來。”
“清醒後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不記得。”恆扒扒搖頭，“就說迷迷糊糊的，聽到阿媽的聲音很著急，讓他快過去，他就一直走。要不是狗叫，現在墳頭草都一人高了。”
這種失去自我意識、被聲音操控的狀態，很像催眠或者某種心理暗示。
“隻有霧大會出現嗎？”
“也不是。”恆扒扒說，“月黑夜、暴雨天，隻要是看不清路的時候，山鬼就容易出來。它們靠聲音迷惑人。”
“有人見過山鬼真身嗎？”
恆扒扒沉默了一會兒：“我年輕時見過一次……差點就回不來了。”
三、恆扒扒的經歷
那是四十多年前，恆扒扒還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
那年秋天，他去深山老林裡找一種稀有藥材給生病的父親治病。進山第三天，突然起大霧，他在林子裡迷了路。
“我在林子裡轉啊轉，天快黑了，心裡急。就在這時，聽到有人在喊我——‘恆仔，恆仔，這邊走’。”
那聲音太熟悉了，是他已經去世三年的爺爺的聲音。
“我當時腦子一懵，想都沒想就應了一聲‘阿爺，我在這兒！’然後朝聲音方向走去。”
這一走就出事了。
“霧越來越濃，路越來越陡，但我就是控製不住腳，一直往聲音方向走。那個聲音一直在前麵，說‘快到了，快到了’。”
走了大約半小時，恆扒扒突然踩到一片鬆動的碎石，摔了一跤。這一摔，腰間的柴刀掉了出來，撞在石頭上，“哐當”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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