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蘭坪南下，我再次進入普洱市，這次的目的地是西盟佤族自治縣。這裡是佤族文化的另一個核心區，保留著佤族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儀式——“拉木鼓”。
我要尋找的，是砍伐祭祀木鼓樹時傳說中的“樹魂哭聲”。
“拉木鼓是我們佤族最大的事。”在西盟縣城，佤族文化學者尼茸告訴我，“一棵能做木鼓的紅毛樹，至少要長一百年。砍它，是在殺一個百歲老人。”
尼茸五十多歲，是西盟一帶最後的幾個懂完整拉木鼓儀式的“窩朗”（佤族祭司）之一。
“砍樹時會聽到哭聲？”
“會。”尼茸神色沉重，“不是人哭，是大樹哭。樹液流出來，像眼淚；風吹過樹冠，像嗚咽；最玄的是，砍樹的人會在腦子裡聽到哭聲——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心裡聽到。”
“是幻覺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尼茸說，“但每個砍過鼓樹的老窩朗都說：那哭聲太真實了，會讓你一輩子忘不了。所以我父親臨終前說：‘我這輩子最大的罪，就是砍了三棵鼓樹。每棵樹都在我夢裡哭了一輩子。’”
二、木鼓的宿命
尼茸帶我去看西盟佤族村寨的“木鼓林”——一片專門種植紅毛樹的林子。
“這些樹，就是未來的木鼓。”尼茸指著那些筆直的、粗壯的紅毛樹，“從種下的那天起，它們就有了‘鼓命’。但它們不知道，等它們長到能做鼓的那天，就是死期。”
這個說法很殘酷：培育就是為了宰殺。
“不能自然老死嗎？”
“能。但如果自然老死，就浪費了。”尼茸解釋，“佤族相信：能做木鼓的樹，是樹中的‘王者’。它的魂特彆強大，特別接近天神。讓它自然老死，魂就散了；砍它做鼓，魂就能進到鼓裡，繼續活著，甚至活得更好——從樹的魂，變成神的鼓靈。”
所以砍樹不是謀殺，是“升華”？聽起來像是為自己開脫的倫理。
“樹願意被升華嗎？”
“所以要先問它。”尼茸說，“拉木鼓儀式最關鍵的環節，就是‘問樹’。如果樹同意，砍樹時哭聲小；如果樹不同意……哭聲會很大，而且砍樹的人會倒黴。”
“怎麼問？”
“用血問。”尼茸聲音低沉，“窩朗要在樹前殺一隻白公雞，把雞血灑在樹根上。如果血很快滲進土裡，表示樹同意了；如果血在樹根上凝住不滲，表示樹不同意，要換一棵。”
這像是用雞血測試土壤滲透性，但被賦予了神聖意義。
三、尼茸父親的夢
尼茸告訴我，他父親尼嘎，是西盟最後一個砍過三棵鼓樹的窩朗。
“父親砍第一棵樹時，才二十五歲。”尼茸回憶，“那棵樹同意被砍，砍的時候哭聲很小，像在抽泣。做成的木鼓聲音特別好，現在還在用。”
“第二棵呢？”
“第二棵是四十五歲時砍的。”尼茸說，“那棵樹不太願意，雞血滲得很慢。但那年寨子急需新木鼓（老的壞了），父親還是砍了。”
砍第二棵樹時，哭聲很大。
“不是風聲，是真的像人在哭，而且很多人在哭——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混在一起。”尼茸轉述父親的描述，“砍樹的人全都聽到了，手都在抖。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砍。”
樹倒下的瞬間，怪事發生了：從樹樁的斷口處，噴出一股紅色的樹液，像血。
“那不是普通的樹汁，是暗紅色的，黏稠的，有鐵鏽味。”尼茸說，“老人說，那是樹的‘心血’，說明樹死得很不甘。”
那麵木鼓做出來後，聲音很怪——不是不好聽，是太悲傷了，敲起來像在哭。
“寨子裡的人都不喜歡那麵鼓。敲它時，人會莫名想哭，小孩會做噩夢。”尼茸說，“最後隻好把它封存在木鼓房裡，不再使用。”
“第三棵呢？”
尼茸沉默了很久：“第三棵……父親到死都在後悔。”
四、第三棵樹的故事
1998年，尼嘎六十五歲。寨子的木鼓又壞了（不是那麵悲傷的鼓，是第一麵鼓），需要新鼓。
但木鼓林裡，符合標準的樹隻剩一棵了——一棵至少一百五十年的老紅毛樹，寨子人都叫它“樹祖”。
“那棵樹太老了，老到有了靈性。”尼茸說，“鳥在它身上做窩，蛇在它根下打洞，小孩在它下麵玩耍。全寨人都喜歡它，捨不得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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