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鶴慶南下，我再次進入西雙版納，這次的目的地是猛海縣。這裡是普洱茶的核心產區，也是布朗族的主要聚居地。布朗族自稱“茶之子”，是公認最早馴化、栽培茶樹的民族。
我要尋找的，是布朗族“桑衎節”（山康節，新年）中神秘的“茶魂吟”。
“我們布朗人的命，是茶樹給的。”在猛海布朗山，老茶祭司岩甩告訴我，“所以每年桑衎節，第一件事不是拜祖宗，是拜茶樹——用歌聲拜。”
岩甩七十多歲，臉上布滿皺紋像茶樹的年輪。他是布朗山最後一個還會完整“茶魂吟”的“茶達”（茶祭司）。
“茶魂吟能讓茶樹多發芽？”
“不是多發芽，是讓茶魂‘高興’。”岩甩解釋，“每棵古茶樹都有魂，像老人。你讓它高興了，它就把最好的茶給你；你讓它生氣了，它就不發新芽，或者發苦芽。”
這讓我想起之前的各種“魂語”，但這次對象是植物。
“您聽過茶魂說話嗎？”
岩甩閉上眼睛，好像在回憶：“聽見過一次，五十年前，差點讓我失去茶達的身份。”
二、布朗茶史
去古茶山的路上，岩甩給我講布朗族與茶的歷史。
“我們的古歌裡唱：‘布朗祖先叭岩冷，留下金銀財寶，不如留下茶樹和茶籽。’”岩甩說，“叭岩冷是我們的始祖，他死前對族人說：‘我要給你們留下牛馬，怕遭災死光；留下金銀財寶，怕你們用完；留下茶樹吧，讓子孫後代取不完用不盡。’”
所以布朗族不拜財神，拜茶神。
“我們的茶神不是一個人，是所有的古茶樹。”岩甩指著山路兩旁的茶樹，“你看這些樹，小的幾十年，大的幾百年，最大的‘茶王樹’已經一千七百年了——它看過多少代人出生、採茶、死去？”
最古老的幾棵茶樹，有名字，有故事。
“那棵‘公主樹’，傳說南詔公主逃婚到這裡，化成茶樹，她的眼淚就是第一滴茶湯。”
“那棵‘戰士樹’，傳說布朗戰士戰死前把長矛插在地上，長矛發芽成了茶樹。”
“那棵‘智慧樹’，傳說布朗先祖在這裡悟出了製茶的方法。”
每棵樹都有一個“茶魂”，記得所有發生過的事。
“茶魂吟，就是用歌聲和這些茶魂對話。”岩甩說，“告訴它們：新一年開始了，請繼續庇佑我們。也聽聽它們說什麼——哪片地該休耕，哪棵樹該修剪，哪天的茶最好。”
三、岩甩的過錯
岩甩告訴我他五十年前的那次過錯。
1968年，“破四舊”的風刮到布朗山。紅衛兵要砍古茶樹，說那是“封建迷信的毒草”。
“我當時年輕，膽小。”岩甩低頭，“紅衛兵讓我帶路找最大的茶樹，我不敢不帶。但我留了個心眼——帶他們去了‘瘴氣樹’，那是一棵有問題的樹，喝了它的茶會頭暈。”
紅衛兵砍了瘴氣樹，燒了，果然有人頭暈嘔吐。
“他們說我是‘故意毒害革命群眾’，要批鬥我。我逃進深山，躲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躲在真正的茶王樹——那棵一千七百年的古樹下。
“白天躲，晚上冷，我就抱著茶樹睡。餓了吃野果，渴了……喝自己的尿。”岩甩苦笑，“但第三天晚上，我實在渴得不行，就剝了茶王樹一點樹皮，嚼出汁液喝。”
喝了樹皮汁，他做了個夢。
四、茶王的夢
夢裡，茶王樹變成了一個白髮白須的老人，穿著樹皮做的衣服。
老人說：“孩子，你為什麼要帶人來砍樹？”
岩甩跪下哭訴：“我怕死，我錯了。”
老人嘆氣：“怕死沒錯，但出賣族人、出賣茶樹，是大錯。你可知道，你帶人砍的那棵瘴氣樹，為什麼叫瘴氣樹？”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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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下麵埋著我們的祖先。”老人說，“古代布朗族有樹葬習俗，把死者埋在茶樹根下，讓魂進到茶裡。那棵樹吸收了太多悲傷的魂，茶就苦了，喝了就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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