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
風雨渡的天色,仍舊陰沉,卻不再壓人。
渡口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連穿堂而過的秋風都變輕了。
客棧門前的泥地還未乾透,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上去,會陷出一個個盛滿渾水的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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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簷上殘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在半空中拉出一條細細的水線,像是執拗地捨不得斷絕。
季秋推開門。
他沒有急著走出去。
隻是站在門檻內,看了一眼外麵的天。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腰間。
那個酒葫蘆。
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葫蘆表麵,有細微的紋路在流轉。
像水波蕩漾,又像秋風拂林。
若凝神細看,便會發覺那渾然天成的紋路裡,竟然藏著無數鮮活的殘影。
有人在破敗的後院裡順著木紋劈開濕柴;
有人在長滿青苔的水盆前將雙手探入餿水;
有人在明晃晃的鋼刀前為了孫女雙膝跪地;
也有人在泥水橫流的街頭為了一塊靈石互相殘殺。
季秋伸手,將葫蘆從腰間取了下來。
他用拇指,輕輕抵住木塞。
聲音不大,卻像是穿透了歲月的壁壘,在叩問某種高高在上的法則。
「苦麼?」
葫蘆死寂,沒有回應。
但就在那一瞬間,風雨渡江麵上的冷風,忽然停頓了一下。
漫天的落葉懸在半空,像是在屏息傾聽。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甘麼?」
這一次,他自己笑了。
「苦裡帶甘,才像人間。」
話音落下,他拇指微挑。
「啵。」
木塞被拔開。
沒有萬丈霞光衝天而起,沒有浩蕩靈氣倒灌九霄。
甚至連一絲一毫馥鬱的酒香,都不曾向外溢出半點。
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但阿青,卻在那一瞬間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深淵般的眸子中有著一絲駭然之色。
後廚裡正在擦拭粗瓷碗的葉紅魚,也驟然閉上了雙眼,握著抹布的雙手控製不住地微顫。
連後院睡得正香的老禿,都猛地打了個激靈,渾身驢毛倒豎,從泥地裡直挺挺地彈了起來,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
他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他們都在同一時刻清晰地感知到——有什麼不可名狀的枷鎖,被打開了。
季秋仰起頭,將葫蘆口湊到唇邊,飲下了一口。
下一息,他閉上了眼。
在他的紫府深處,那座外人永遠無法窺視的地方。
那道被天道法則生生撕裂、深不見底的致命道傷,忽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像神藥的溫養,不像浩然正氣的修補,更不是更高維度法則的霸道覆蓋。
那口酒意,化作了一雙粗糙、布滿老繭、沾著泥土與血汙的大手。
它以一種粗暴姿態,將那道不斷滲出毀滅氣息的遠古裂口,一點一點、死死地按住。
毀滅法則試圖撕碎這雙泥手,但紅塵的業力卻如同世間最粘稠的泥沼。
你斬斷了一根貪念,卻生出了兩根癡念;
你磨滅了生老病死,卻被無儘的煙火氣徹底蓋住了鋒芒。
季秋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那張常年透著病態死氣的蒼白臉龐,終於有了變化。
一抹真實的血色,從他的臉頰兩側緩緩浮起。不艷麗,卻透著生生不息的活人氣息。
他鬢角那黑白相間的長髮,在那一刻悄然褪去了蒼白,轉為漆黑。
不多,僅僅隻有三分之一。
但在枯竭的本源中,這已是逆天改命的神跡。
季秋伸手,摸了一下鬢角的黑髮。隨後灑脫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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