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偏廳,燭火搖曳。
空氣中混雜著劣質金瘡藥的味道和傷員壓抑的呻吟聲。
趙扒皮已經被抬去了醫館,但那灘留在青石板上的暗紅色血跡,還沒來得及擦乾。
王猛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顆烏黑鋥亮的鐵膽,「哢噠、哢噠」的聲音在死寂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看季夜,而是盯著那灘血跡出神。
「趙老六這條腿,保不住了?」
良久,王猛才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晚飯吃什麼。
「郎中說是粉碎性骨折,骨頭渣子都紮進肉裡了。」季夜站在下首,身上還穿著那件染血的皂衣,腰背挺得筆直,「為了保命,隻能截。」
「截了啊……」
王猛嘆了口氣,手裡的鐵膽停了一瞬,隨即又轉了起來,「截了也好,省得遭罪。跟了我五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回頭帳房支二十兩銀子給他,讓他回鄉下養老吧。」
二十兩。
買斷了一個什長的五年賣命錢和一條腿。
這價錢公道嗎?
公道。在大梁,一條人命也就值五兩。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起。
那是兔死狐悲的淒涼,也是對「廢物就會被拋棄」這一鐵律的恐懼。
「鬼市那邊怎麼樣?」王猛話鋒一轉,眼神終於落在了季夜身上。
那一瞬間,季夜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猛虎盯上的獵物。
但他沒有退縮,迎著王猛的目光,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雙手呈上。
「黑虎幫越界在先,已被擊退。這是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賠禮』,還有鬼市幾家鋪子孝敬的例錢。」
季夜沒提自己那一刀的風采,也沒提自己救了多少人。
他隻談錢。
因為他知道,王猛隻在乎這個。
趙扒皮為什麼能坐穩什長的位置?不是因為他能打,而是因為他能像條瘋狗一樣從鬼市那幫窮鬼嘴裡把錢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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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原本陰沉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比趙扒皮往個月交上來的,還多了兩成。
「這一個月,你小子倒是給了我不少驚喜。」
王猛把布袋隨手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資深武者的壓迫感撲麵而來,「趙老六廢了,丁組不能沒個帶頭的。鬼市那地方,隻有惡鬼才鎮得住。」
「你覺得自己是惡鬼嗎?」
這是一個送命題。
回答是,顯得野心太大;回答不是,那就證明你沒資格坐這個位置。
季夜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跪在地上求饒的自己,想起了那個被踩碎的黑麵饃,想起了雨夜裡小啞巴絕望的眼神。
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屬下不是惡鬼。」
「屬下是吃鬼的人。」
王猛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吃鬼的人!」
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王猛猛地一拍桌子,鐵膽在桌麵上砸出一個淺坑。
「從今天起,丁組歸你帶。原來趙老六的例錢,你拿四成。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鬼市要是亂了,或者是下個月的錢少了……」
王猛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我就拿你的腿來抵。」
「屬下明白。」
季夜抱拳,深深一拜。
……
走出偏廳,外麵的雪停了。
丁組剩下的十幾個捕快正候在院子裡。
看到季夜出來,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他們看著季夜腰間那把還沒擦淨血跡的雁翎刀,眼神敬畏。
誰都看出來了,變天了。
季夜沒有說話,隻是走到眾人麵前。
他從懷裡摸出剛才王猛沒收走的一小袋碎銀子——這是他特意留下的「零頭」。
「麻子。」
季夜喊了一聲。
「季……季頭兒!」麻子一個激靈,趕緊跑過來,連稱呼都改得無比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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