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賈寶玉難得沒被老太太留下聊天,這也是賈璟昨日的囑託。
若明日遲到,先生必會單獨細查功課,倒不如混在眾人裡一併交上去,或許還能借著人多眼雜,矇混幾分。
寶玉眼角瞥見賈代儒對自己微微頷首,那種表示認可的眼神讓他心裡愈加不安。
晨誦時,聲音更是一反往日常態,亮若洪鐘,像是在麻痹自己似的。
賈璟則是端坐如常,能盡的力已經盡了,剩下隻看天命了。
賈代儒端坐講席之上,今日心情似乎頗為不錯,目光尤其在寶玉那過於洪亮的聲音處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欣慰,看來年節一過,這孩子總算知道些進退了,雖顯刻意,總是個好兆頭。
命賈瑞將眾學子的假期功課收齊,厚厚一摞置於案頭,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然後開始逐一檢視。
「賈菌……功課少了兩篇,上來領罰。」 ,.超讚
輕飄飄一句話,堂下的賈菌身子一哆嗦,臉色霎白的走上台,領了先生十下戒尺。
沒混過去……
啪、啪、啪、啪、啪……
賈菌收回手,握成拳頭藏在袖子裡,轉身走回座位,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怨恨,隻有願賭服輸的坦然。
「賈瓊……少了一首詩,上來領罰。」
………………
這一幕幕落在賈寶玉眼裡,猶如一道道驚雷。
先生怎麼……如此認真。
雖然口中還在誦讀,但是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寶玉隻覺得懷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冷汗悄悄從背後冒起,浸濕了內衣,黏膩的貼在身上,帶來一陣陣戰慄。
賈寶玉再也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講席上的賈代儒。
隻見賈代儒正垂眸看著手中的一份功課,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臒嚴肅,眉心的紋路如同刀刻。
賈寶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麵前的書頁,卻隻覺得那些熟悉的方塊字都在眼前晃動,一個也看不進去。
完了……先生看得這樣細,那樣厚厚一摞,筆跡的差異,內容的深淺……到底能不能瞞得過?
而就在他神思恍惚時,那道如同催命符的聲音終究還是響起。
「賈寶玉。」
三個字,平平無奇,但是卻讓賈寶玉的心徹底地墜入穀底。
平日,先生都是喚他寶玉的。
賈寶玉動作僵硬,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雙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他不敢看先生,隻垂著頭,盯著自己書桌上的書卷,冷汗沿著鬢角滑下,滴在紙頁上。
賈代儒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慌,拿起屬於寶玉的那厚厚一疊功課,隻緩聲問道:「假期布置的功課,可都完成了?」
「回……回先生,完……完成了。」
寶玉的聲音乾澀發顫,幾乎不成調。
「真完成了?」
「……」
賈寶玉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塞滿了棉絮,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周圍原本還嘈雜的學堂,此刻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所有學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驚疑不定地在先生與寶玉之間來回移動,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賈代儒不再催促,隻是用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寶玉。
目光並不兇狠,卻有著千鈞重量,壓得寶玉脊梁骨都彎了下去,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良久,賈代儒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深重的失望。
「賈寶玉,老夫最後問你一次,這功課,從頭到尾,字字句句,可都是你獨自一人,親手所寫?」
賈寶玉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劇烈顫抖,眼中全是被逼到絕境的驚恐與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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