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次第歸了各自所居的三間抱廈,夜色沉沉覆了榮國府的亭台廊榭,簷角銅鈴輕搖,不聞聲響,唯有廊下提燈婆子的腳步輕緩,映得地上燈影忽明忽暗。
這三位姑娘回房之後,卻是神色各殊,無半分同調。
惜春年方豆蔻未滿,心性尚稚,白日裡榮慶堂中那一番波詭雲譎。
於她眼中不過是眾人言語爭執,並未看透其中的利害糾葛、人心深淺,故而臉上無半分思索凝眉之態,隻覺周身乏了。
入得房中,自有貼身丫鬟入畫伏侍,卸了外頭的青緞夾襖,換了軟緞寢衣,不消片刻,便歪在拔步床上,合眼睡去了,鼻息輕勻,竟半點不知府中今夜的暗潮。
迎春居長,論年紀最是年長,心中透亮,榮慶堂中賈母的言外之意、王夫人的綿裡藏針、林黛玉的一反常態,她皆看得分明。
隻是生來性情恬淡,素日裡便喜沉默,不擅言辭,更不願捲入這些宅中是非。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一路自榮慶堂歸抱廈,她垂著眉眼,步幅輕緩,身旁丫鬟司琪輕聲引路,她竟半句不問,仿佛白日裡的一切都與自己無乾。
入房後隻命丫鬟沏了杯清淡的雨前茶,獨坐在窗下,翻著半本《太上感應篇》,任窗外夜色漸濃,心中波瀾不驚。
偏是探春,反應最是劇烈。
她回房後立在窗下,望著院中那株老海棠的疏影,眸光灼灼閃爍,唇瓣瑩潤如含露櫻桃。
眉宇間本就帶著幾分女子少有的英氣,此刻那股英氣更盛,一雙俏眸亮若寒星,漾著往日裡從未有過的昂揚之色,似是被白日裡林黛玉的一番舉動,點醒了心底的某種意緒。
「姑娘,夜深了,可要安歇了?」
侍書掌上了房中羊角琉璃燈,燭火明晃晃映亮了滿室,她生得俏麗端莊,眉眼間竟與探春有幾分相似,亦帶著些許爽利英氣,見姑娘立在窗下許久不動,便輕步上前,低聲詢問。
探春聞言,緩緩回身,道了句:
「先不急。」
說罷,便移步至靠窗的書桌旁坐下,案上擺著一方端硯,幾支湖筆,她指尖輕抵桌沿,一時神色沉凝,竟似神遊天外,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房中的侍書與翠墨不敢多擾,隻各自忙碌,侍書理著案上的書卷,翠墨收拾著姑娘換下的衣裳,滿室唯有燭花輕爆的微響,靜悄悄的。
忽的,探春輕啟朱唇,聲音雖低,卻讓兩個丫鬟皆是一頓:
「你們覺著,今日林姐姐如何?」
「林姑娘?」
侍書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臉上滿是迷茫,翠墨也轉過身來,眼中帶著詫異,侍書先開口道,
「姑娘,今日奴婢們並未隨姑娘去林姑爺府中,城中的事情一概不知,隻是白日裡在榮慶堂中,倒瞧出幾分異樣。」
她頓了頓,想起白日裡的光景,不由得感慨:
「林姑娘今日竟敢與太太當麵言語,那模樣竟有幾分針鋒相對的意思,著實令人驚異!往日裡林姑娘雖也是聰慧通透,卻素來柔婉,何曾見過這般模樣。」
一旁的翠墨生得眉目清秀,一雙桃花眼明媚動人,因素日裡跟著探春習字讀書,身上籠著一股子淡淡的詩書之氣,比尋常丫鬟更添幾分典雅。
她聽了侍書的話,默然片刻,似在斟酌字句,待侍書話音落定,才輕聲接道:
「林姑娘也是個可憐的,自小離了江南,來這神京城,無親無故的,在府中也隻有老祖宗疼著。」
「可老祖宗偏又疼寶二爺,有時難免便冷落了林姑娘,今日她這般做,想來也是忍耐多時,逼不得已罷了。」
「尚且……」
翠墨說到此處,話音陡然一頓,眸光微閃,似是想起了什麼忌諱的話,唇瓣抿了抿,竟不敢再往下說。
探春本垂著眉眼,聞言當即柳眉一蹙,抬眼時,眸光之中滿是堅毅之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說無妨,此處隻有咱們三人,不必避諱。」
翠墨見姑娘這般說,才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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