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的府邸藏在陽翟城的深巷裡，沒有朱門高閥的張揚，隻兩扇烏木大門，門環上的銅綠透著歲月沉澱的沉靜。引路的童子將陶應領到書房時，荀彧正臨窗翻著一卷《左傳》，聞聲抬頭，目光清潤如古玉，卻帶著審視的銳利。
“陶公子不必多禮。”荀彧抬手示意他坐下，案上已沏好了茶，“聽聞公子今日在街頭救濟流民？”
“不過是順手為之。”陶應接過茶盞，茶湯清苦，卻餘味綿長。
“那些人本是徐州同鄉，因戰亂流離至此，本官見了，總不能袖手。”
荀彧指尖摩挲著書卷邊緣：“公子可知，潁川士族對流民向來嚴苛？並非無情，是怕流民滋事，壞了地方安穩。公子此舉，看似仁善，實則可能引更多流民聚集，反而添亂。”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士族特有的務實與警惕。陶應卻不慌，反問：“文若先生覺得，流民為何會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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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一怔。
“因為他們活不下去。”陶應放下茶盞，目光坦蕩，“秦末亂世，百姓反秦，不是因為秦法嚴苛，是因為‘男子力耕不足糧餉，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如今漢室傾頹，流民四起，根源不在流民本身，在‘吏治崩壞，賦稅不均’——士族占田千頃，卻繳糧十不及一；百姓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八成徭役。這樣的天下，安穩得了一時，安穩不了一世。”
荀彧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見過袁紹，見慣了士族子弟空談“禮樂”，卻鮮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戳破漢室的病根。眼前這青年，比他想象中鋒利得多。
“公子既知病根，打算如何醫治？”荀彧的語氣沉了幾分。
“不敢說醫治，隻能說嘗試。”陶應道，“來潁川前，我已差陳登回徐州，清查田畝，讓士族按實繳糧，再將無主之地分給流民，許他們三年不納糧。雖隻推行了半年，卻已見成效——至少，徐州流民少了三成。”
荀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清查田畝，無異於觸動士族根基，陶謙父子竟有這般魄力？他忽然想起方才童子回報，說陶應將救濟功勞都推給了“潁川賢士”，既全了本地士族顏麵，又行了實事，這份分寸，絕非尋常諸侯子弟能有。
“可公子如今連徐州都快待不下去了。”荀彧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冷意，“如今徐州人心惶惶，公子不在徐州布防整頓，待到期時發兵救援冀州，卻來潁川談‘清查田畝’，不覺得本末倒置嗎？再則，公子所言，無非是打擊豪強四字，可無論如何，豪強始終存在，包括公子你手下之人，公子一味地打擊豪強，就不怕日後自己手下之人暗起反心？”
“文若所言極是，不過有一句話有些不妥。”陶應輕輕搖了搖頭。
“願聞其詳！”荀彧微微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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