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討逆將軍府邸。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混合著新漆木料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府邸是新修繕的,試圖彰顯主人的權威,但與下邳楚侯府那種曆經沉澱的厚重威儀相比,終究少了幾分底蘊,多了幾分亂世新貴的銳利與不安。
孫策高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他那張英武的臉上,征戰留下的風霜之色愈發明顯,而比風霜更深的,是一股被無形枷鎖束縛住的煩躁。
堂下,文武分列。
左側以周瑜為首,張昭、張紘等謀士緊隨。
右側則以程普、黃蓋、韓當、蔣欽等淮泗舊將為核心。
然而,在文官一列較為靠後的位置,還坐著幾位衣著華貴、神色矜持的士族代表,他們主要來自吳郡、丹陽等已被孫策實際控製的郡縣,如吳郡陸家的代表、以及丹陽豪強的代表。
周瑜立於堂中,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眉宇間凝聚著一團化不開的陰雲。
他手中沒有持劍,而是捧著一卷厚厚的賬目與市舶司的文書,這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信號。
“伯符,諸位同僚。”周瑜的聲音清越,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近日核查去歲至今的度支與市貿,發現情勢之嚴峻,遠超我等預估。徐州商船往來之頻密,已遠超條約所定。
他們不僅運走我江東巨量的糧米、生絲、茶葉、木材,更以其‘楚侯五銖’大肆兌換、收兌我境內銅錢,致使民間交易,竟以徐錢為優!
此風若長,不過三五年,我江東府庫將空,市麵將儘為徐錢,工匠失業,農人棄本逐末,經濟命脈,儘懸於陶應之手!”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些士族代表,語氣變得更加嚴峻。
“更有甚者,徐州所設‘巡捕房’,借護衛商旅之名,行刺探情報、繪製輿圖之實。其人員裝備之精良,訓練之有素,已遠超尋常護衛。
沿江要隘,水路詳情,恐已儘在陶應掌握。此非通商,實乃鈍刀割肉,溫水煮蛙!
瑜懇請將軍,即刻下令,嚴格限製徐州貨棧規模與貨物種類,加征其商稅,清查其巡捕,斷不可再姑息養奸!”
周瑜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漣漪。
“公瑾此言,未免太過!”
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發言的是吳郡顧家的代表。
他並未直接反駁周瑜,而是麵向孫策,拱手道:“將軍明鑒,與徐州通商,乃是將軍當年為大局而定下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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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北貨南來,價廉物美,百姓得其便利;南貨北運,換回真金白銀,充實府庫,亦使各家產業得以維係甚至擴張。
去歲剿滅嚴白虎,今歲撫慰山越,軍資耗用巨大,若無這商貿稅賦支撐,隻怕……
嗬嗬,將士們連餉銀都發不出了吧?”
他話語中的暗示十分明顯,淮泗將領中,如蔣欽等人,臉色也微微一動。
他們不關心錢幣之爭,但關乎軍餉和賞賜,卻是切身利益。
丹陽豪強的代表也立刻附和:“正是!周郎所言危機,乃在將來。
而眼下之困,卻是實實在在!會稽王朗,豫章劉繇,憑借士族支持,擁兵自重,屢剿不平。
將軍欲成就大業,掃清此二獠乃當務之急!
此時若與北麵強鄰交惡,斷我財路,豈非自縛手腳,親者痛而仇者快?”
張昭此時也輕咳一聲,他身為文臣之首,考慮更為持重:“公瑾所慮,深遠。然,顧公等所言,亦是實情。
與陶應之約,關乎將軍信義。
驟然毀約,恐授人以柄,引來北顧之憂。
且陶應勢大,非嚴白虎、王朗之流可比。
以我江東現今之力,實不宜兩麵樹敵。
昭以為,或可遣使與陶應商議,稍作限製,徐徐圖之,方為穩妥。”
周瑜看著這些或出於私利、或出於保守的言論,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何嘗不知眼前困境?
但他更看到那潛伏的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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