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燭火已熄,滿室暗沉,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青鳶。”她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在。”青鳶應聲從屏風後走出,衣裙輕響。
“那枚銅印,查到來曆了麼?”
青鳶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奴婢查了刑部舊檔、禮部卷宗,還有……當年江南試玉閣案發後被抄沒的物品清單。”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但這枚銅印,不在任何一份清單之上。”
沈清鳶沒有說話,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銅印。
不在清單上,這意味著兩種可能,每一種都指向更深的迷霧:
其一,它從未被官府收繳,三十年來一直在某個舊人手中秘密流傳;
其二,它是近年新鑄的仿品,有人試圖借這段往事掀起新的風波。
她將銅印重新收回袖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繼續查。”
三日後,恰逢會試終場。
黃昏時分,秦墨隨著人流走出貢院。
他臉色蒼白,眼下青黑,連日的殫精竭慮讓他腳步虛浮,走路時微微踉蹌。同號的考生見他險些絆倒,伸手扶了一把,他擺擺手,低聲道了句謝。
貢院門口聚集著許多人——有翹首以盼的仆從、焦急等待的親友,還有各大書鋪雇來搶先在榜前打探試題的書手。秦墨沒有仆從,也沒有親友來接。他在階前獨自站了片刻,望著熙攘人群,眼神空茫了一瞬,才辨明方向,朝城西走去。
城西有間破敗的山神廟,是他這十幾日勉強棲身之所。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住腳步。
巷口站著個青衣女子,身形挺拔,氣質清冷。
“秦公子。”青鳶上前一步,福身行了一禮,“我家夫人請您過府一敘。”
秦墨望著她發間那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又看向她身後那輛雖不起眼、但規製卻分明不俗的馬車,沉默了片刻。
“敢問貴主是?”他的聲音因連日少飲而略帶沙啞。
“公子去了便知。”青鳶微笑,語氣恭敬卻不容推拒。
秦墨沒有立刻答話。
他想起臨行前母親的再三叮囑:“墨兒,京城處處是貴人,也處處是陷阱。有人捧你,必是有所圖。你隻記一條——無功不受祿。”
可眼下,他身無分文,乾糧昨日便已耗儘,今夜連破廟的柴火都未必能討到。
寒風卷著落葉吹過巷口,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銳氣。
“無功不受祿。”他輕聲道,目光卻清亮地看向青鳶,“可若是功尚未立,祿先到了門前——夫人肯借我多少?”
青鳶微怔,旋即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公子請上車。”她側身讓出通路。
馬車並未駛向高門大戶集中的城東,而是停在城南一間不起眼的茶舍後門。
秦墨被引至二樓雅間。臨窗處坐著一位三十許的女子,衣著素淨,髻邊隻簪著一枝銀蘭。她正慢條斯理地烹茶,動作沉穩舒展,仿佛世間沒有任何事值得她倉促失態。
秦墨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學子禮。
“學生秦墨,見過夫人。”
沈清鳶抬起眼簾。
四目相對的刹那,秦墨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僵——那目光不是簡單的審視,也不是尋常的打量,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像幽潭,能將人所有的偽裝一寸寸看透。
“坐。”沈清鳶將一盞剛沏好的茶推到他麵前,“公子策論寫了什麼?”
開門見山,毫無寒暄迂回。
秦墨接過茶盞,沒有立刻飲用,也沒有回避她沉靜的目光。
“回夫人,學生寫的是鹽鐵專賣之弊。”
“不怕得罪人?”她的問話直接而銳利。
“怕。”秦墨低頭望著澄澈茶湯,語氣坦然,“但更怕這輩子隻寫些歌功頌德的應景文字,到老了,連自己都不記得究竟寫過什麼。”
沈清鳶沉默良久。
窗外傳來貨郎悠長拖遝的叫賣聲,茶湯的熱氣在寂靜中漸漸散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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