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迎麵撲來，帶著一絲透徹涼意。
呂布胸中的煩悶之氣似乎被這冷風吹散了些許，他信步走向後院，那裡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銀輝，別有一番靜謐之美。
還未走近，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聲便鑽入了他的耳中。
聲音極輕，仿佛生怕驚擾了這沉睡的夜。
呂布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他屏住呼吸，循聲望去。
月光之下，竹林旁的一塊青石上，坐著一個孤單的身影。
正是黃月英。
她懷中抱著一麵銅鏡，頭埋在雙臂之間，瘦削的肩膀隨著壓抑的哭泣而微微聳動。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察覺。
呂布心中升起一絲莫名的情緒，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油然而生的憐惜。
白日裡那個聰慧過人、落落大方的女子，此刻卻無助地在夜色中哭泣。
是什麼樣的委屈，能讓她在深夜獨自傷懷至此？
他鬼使神差地放輕了腳步，悄無聲息地朝她靠近。
他並非有意窺探，隻是有點好奇。
一步，兩步……他與她的距離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她烏黑發絲間的木釵。
就在他準備再靠近一些時，那一直埋著頭的女子卻猛地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並非因為聽到了聲響，而是因為她懷中那麵被月光照得雪亮的銅鏡。
鏡麵倒映著天上的明月，也倒映出她身後那個悄然逼近的高大身影。
四目在鏡中相遇。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呂布高大的身軀僵在原地，而黃月英，那雙剛剛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先是驚恐，隨即被羞憤所取代。
她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鹿，渾身緊繃，死死地抱著那麵銅鏡。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峙著，隻有夜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是黃月英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破碎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恩公……你看我，是醜，還是美？”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錘，猝不及防地砸在呂布心上。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看著她那張淚痕未乾的臉，月光下，她的膚色並非尋常漢家女子的白皙，略帶幾分異域風情的麥色，五官輪廓也比尋常女子要深邃一些，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卻盛滿了水汽，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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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或許會覺得她不夠柔美，甚至有些“奇特”，但在呂布眼中，這種帶著野性的美，卻遠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閨閣女子更動人心魄。
“很美。”
呂布沒有絲毫猶豫，聲音低沉而堅定。
他不是一個會說花言巧語的人，這兩個字，便是他最真實的感受。
簡單而直接的兩個字，卻瞬間擊潰了黃月英的全部心防。
那麵被她視作最後屏障的銅鏡“哐當”一聲滑落在地，她再也控製不住，壓抑了多年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哭聲溢出，身體卻劇烈地顫抖著，那是一種混合了委屈、驚喜、悲傷與解脫的複雜情緒。
呂布心頭一緊，大步上前，蹲下身子，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隻能笨拙地伸出手，停在她的肩膀上方，不敢觸碰。
“他們都說我……說我是丁零雜種，是個怪物……”黃月英的哭訴斷斷續續，從指縫間漏出，“我母親是丁零人，早早便過世了。父親雖疼我，卻也無法阻止那些流言蜚語。他們說我貌醜，說我異類……我努力讀書，學習機關術，我隻是想證明，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可為什麼……為什麼我越是努力，他們就越是疏遠我……”
原來如此。呂布心中豁然開朗，也泛起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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