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深夜下到了黎明。
江麵被一層灰白色的霧氣籠罩,細密的雨絲斜織在天地之間,打濕了戰船的旌旗,也浸透了江東軍營中每一寸土地。
火把在風雨裡掙紮搖曳,光影斑駁地映照在主帳前那杆“周”字大旗上,仿佛連旗幟都在顫抖。
中軍大帳內,燭光昏黃,映著周瑜冷峻的側臉。
他端坐於案後,羽扇擱在膝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沿,節奏緩慢卻極有壓迫感。
帳外風雨聲不絕,帳內卻靜得能聽見呼吸的輕響。
忽然,親衛低聲道:“都督,劉備使者求見。”
周瑜眸光微動,未語。
片刻後,簾帳掀開,一人步入——蓑衣未解,鬥笠滴水,正是伊籍。
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瘦而堅毅的臉龐,目光如炬,直視上首那位執掌三軍、威震江東的大都督。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深色痕跡。
“伊籍,冒雨而來,所為何事?”周瑜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劃過冰麵。
伊籍整了整衣袍,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奉皇叔之命,特來陳情:荊州之地,非無主之土;劉氏宗親鎮守多年,民心所向,百姓歸附。今江東舉兵西進,名為共抗曹賊,實則圖謀荊南,此舉於道義何存?於天下何以自立?”
帳中諸將聞言變色,黃蓋怒目而視,韓當手已按上劍柄。
可伊籍不動如山,繼續說道:“昔者高祖分封子弟以安天下,今日劉表雖亡,其子尚在,叔侄共治,名正言順。若強取豪奪,與亂臣賊子何異?還請都督三思!”
一字一句,如重錘落地,砸在帳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周瑜緩緩抬起眼,嘴角竟浮起一絲冷笑。
“道義?”他輕笑一聲,語氣陡然轉厲,“你可知這亂世之中,誰握刀兵,誰便掌天道!你說仁義,可曾見袁本初滿口忠孝,終為曹操所滅?你說民心,可曾見陶恭祖仁德布於徐州,卻被呂布屠城殆儘?”
他站起身來,步出案前,每一步都踏得極重,仿佛踩在人心之上。
“如今漢室傾頹,群雄並起,強者生,弱者亡。你們劉備寄人籬下,靠我江東之力才得立足江夏,如今反倒教訓起我東吳來了?”
他的聲音越拔越高,如驚雷炸響:“長沙已破,趙雲敗走,江陵動搖——這一切難道不是天意昭示?亂世之中,唯有實力方可定乾坤!你主劉備若識時務,不如歸附孫氏,共扶吳侯成霸業,尚有一線生機。否則……”
他頓住,眸光如電,直刺伊籍雙眼:“待我樓船壓境、鐵騎踏城之日,莫說荊州,便是你主性命,也難保全!”
帳內殺氣驟升,左右將士紛紛握緊兵器,隻待一聲令下,便要將這狂妄使臣拿下。
然而伊籍並未退縮。
他抬起頭,迎著那懾人的目光,聲音反而更加沉穩:“都督此言差矣。天下之大,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在人心向背。皇叔仁德布於四海,百姓願為之死戰。縱使一時失利,亦不會屈膝降敵。荊州乃劉氏舊土,物歸其主,天理昭然。若都督執意用強,縱得城池,不得民心;得一時之勢,失萬世之譽。”
他向前一步,朗聲道:“請問都督——今日興兵,究竟是為了匡扶社稷,還是為了私欲擴張?是為了千秋功業,還是為了滿足一己之野心?”
這句話如同利刃,直插周瑜心腹。
帳中刹那死寂。
風卷著雨點拍打帳篷,發出沙沙聲響,像是某種無聲的審判。
周瑜站在那裡,麵色陰晴不定。
他手中羽扇早已捏得指節泛白,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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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私欲擴張”,像一根細針,戳破了他連日來極力掩飾的動搖。
他曾以為自己步步為營,實則已被諸葛亮牽著走;他曾堅信戰機在握,卻發現處處是陷阱;他想借趙雲之敗奪取荊南,可如今三路敵軍合圍,己方深入險地,糧道受脅,退路堪憂……
而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使者,竟敢以言語剖其本心!
他眯起眼睛,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伊籍……你以為,憑幾句空談,就能讓我退兵?”
“非為退兵。”伊籍平靜回應,“而是提醒都督——有些路,一旦踏出,便再難回頭。今日斬使辱國,明日血流成河。都督智冠江東,豈不知勝負未分之時,最忌心亂?”
周瑜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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