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織,簷下滴水連成一線,敲在青石板上,聲聲入耳,仿佛戰鼓未歇。
交趾城外三十裡,一座荒廢的驛站孤零零矗立在泥濘道旁。
燭火在窗欞間搖曳,映出兩個身影——一高一矮,一靜一動。
賴恭站在門邊,蓑衣未解,雨水順著甲片滑落,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渾濁的水窪。
他臉色鐵青,眉心緊鎖,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
“步驟。”他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真信周公瑾那道密令?分兵三路,直插南中腹地?咱們眼下這點人馬,加起來不過八千,糧草隻夠十日……若交趾空虛是假,敵軍設伏是真,這一去,可就是自投羅網!”
步騭坐在案前,手中竹簡攤開一半,神色卻無半分波瀾。
他抬眼看向賴恭,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那笑不似作偽,反倒透著幾分從容與篤定。
“賴將軍,”他緩緩道,“你隨孫氏征戰十餘年,可曾見周都督失算過一次?”
賴恭一怔,沒料到他會如此反問。
“赤壁之前,曹操百萬大軍壓境,江東文武皆言降不可戰。是誰力排眾議,縱火長江,燒儘曹軍樓船?是周瑜。”步騭站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外頭漆黑的雨幕,“建安七年,劉表遣黃祖襲柴桑,我軍新敗,士氣低迷。又是誰星夜回援,以三千疲兵破敵兩萬,斬黃祖首級懸於城門?還是周瑜。”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進人心。
“你說交趾虛實難測?可你有沒有想過——若非確知敵軍主力已調往桂陽防備我軍佯攻,周都督豈會輕啟此謀?他不是賭命的人,他是執棋者,一步落下,百步已在算中。”
賴恭呼吸微滯。
他當然知道周瑜之名在江東軍中的分量。
那不僅僅是一個大都督的頭銜,更是一麵旗幟,一種信念。
當年孫策暴斃,江東動蕩,內外叛亂四起,幾乎傾覆。
是誰披甲上馬,連平六郡,一手撐起殘局?
正是周瑜。
那時賴恭還在丹陽戍邊,聽聞消息時曾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投效帳下。
可如今……深入敵境千裡,前後音訊斷絕,糧道脆弱如絲,偏偏主帥又不在軍中親征,隻憑一道密令就要他們孤注一擲——誰能不懼?
“我不是不信周都督,”賴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是怕……我們成了棄子。一旦有變,遠水救不了近火。”
步騭聞言,輕輕一笑,轉身走到他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鎧甲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你以為,我們是孤軍?”他低聲說,“你可知道,就在昨夜,朱然已率水師抵近合浦海岸,隻待信號便登陸截斷敵後;而潘璋部五千精銳,正偽裝商旅潛行於牂牁道中,距我軍右翼不足百裡。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周都督本人,已在七日前秘密離京,親赴前線調度。你說,這樣的布局,會容許一絲差池嗎?”
賴恭猛地抬頭,眼中驚疑不定。
“都督親自來了?!”
“此事尚未公開,以防走漏風聲。”步騭收回手,重新坐回案前,端起冷茶啜了一口,神情淡然,“所以你不必懷疑,也不該懷疑。你隻需記住:今夜你踏出這道門,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完成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襲。”
燭火忽明忽暗,照得兩人麵容時隱時現。
良久,賴恭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肩頭沉甸甸的重壓似乎輕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戰靴,忽然覺得方才的動搖有些可恥。
“是我狹隘了。”他低聲道,“周都督運籌帷幄,豈是我等凡夫能窺其全貌。”
步騭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窗外,雨勢漸小,風也緩了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夾雜著巡哨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賴恭整了整衣甲,抱拳行禮:“明日拂曉出兵,我這就回去整備。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去吧。”步騭點頭,“記住,膽怯不可怕,可怕的是讓膽怯支配了判斷。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整個江東的命運,都在這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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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扉輕響,賴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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