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懸在斷崖邊緣的枯樹梢頭,冷光灑落,映得馬超肩甲上的血漬泛出暗紫。
他倚著戰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鱗亮銀槍的槍杆,目光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夜幕——那裡,是通往涼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也是他們最後的生路所在。
風裡還帶著焦土與屍骸的氣息,耳畔仿佛仍回蕩著陷陣營踏火而來的鐵靴聲、箭矢破空的尖嘯、城池崩塌時那一聲聲絕望的呐喊。
三千先鋒儘數覆滅,父親命懸一線,而敵軍主力已動,像一張收攏的巨網,步步緊逼。
“成公英……”馬超低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石摩擦,“為何還不來信?”
他猛然轉身,在碎石間來回踱步,戰靴踩得地麵哢哢作響。
每走一步,胸口便像被重錘砸中一次。
他曾親筆修書,八百裡加急送往金城,懇請成公英速發援軍共守眉縣,依托秦嶺天險拒敵於外。
那是眼下唯一能扭轉局勢的棋。
可七日了。
七日無音。
“你說,他會不會……已降呂布?”馬超猛地停步,眼神銳利如刀,刺向一旁沉默佇立的龐德。
龐德靠在崖邊石柱上,身上纏著粗布繃帶,肩傷尚未愈合,臉色蒼白如紙。
聞言,他緩緩抬頭,眼中掠過一絲痛色,卻依舊沉穩:“少主,成公英乃先主公舊部,素有忠節之名,豈會輕易背主投敵?或許……是路上受阻,或是信使未能抵達。”
“受阻?”馬超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徐庶用兵詭譎,呂步更是狡詐如狐!他們既然能伏殺我先鋒於野,又豈會放過一道傳令的快馬?成公英若真有意相援,早該遣使回應!如今杳無音訊,不是動搖,便是畏懼!”
他說著,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岩石,指節崩裂,鮮血順著手背滑下。
龐德閉了閉眼,沒有反駁。
他知道馬超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成公英手握金城兩萬精兵,又是涼州宿將,若真心聯手抗敵,何至於至今按兵不動?
可他也清楚,那人心思深沉,向來謀定而後動,未必是怯戰,而是權衡利弊。
可現在,他們等不起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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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龐德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卻堅定,“無論成公英來或不來,我們都不能退。眉縣尚有五千殘軍,糧草勉強夠撐一月。隻要守住關口,拖到秋雨連綿,呂軍騎兵難行,我們便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馬超喃喃,仰頭望天,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你可知我最怕的不是敗,而是孤立無援。當整個涼州都在看著我們生死存亡之際,無人伸手——那種感覺,比死更冷。”
他忽然想起渭水之戰那年,他率五百騎夜襲高順大營,全軍歡呼,父兄含笑,那時的西涼,何等豪烈?
可如今呢?
昔日同袍或死或散,盟友觀望踟躕,就連血脈相連的族人也遲遲不肯亮旗。
難道涼州的血,真的冷了嗎?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默中,遠處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同時警覺,霍然轉身。
一騎斥候自霧中疾馳而來,甲胄殘破,臉上沾滿塵泥,顯然是長途奔襲。
他在崖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因疲憊而顫抖:“報——!金城方向急訊!成公英、閻行已於三日前點齊兵馬,正星夜兼程趕往眉縣!前鋒距此不足五十裡,預計明日午時可至城下!”
話音落地,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馬超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麼?”他上前一步,聲音微顫。
“成公英出兵了!”斥候重複,語氣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帶兵一萬兩千,輜重齊備,旌旗俱全!沿途未遇伏擊,行軍迅疾!”
刹那間,一股熱流從馬超心口炸開,直衝頭頂。
他踉蹌後退半步,手指緊緊攥住槍柄,指節泛白,仿佛怕這消息隻是幻夢一場。
眼睛卻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黑夜儘頭突然閃現的星火。
來了。
真的來了。
不是投降,不是觀望,而是舉旗來援!
他猛地抬頭看向龐德,眼中竟有淚光浮動:“聽見了嗎?令明!他們來了!涼州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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