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自天邊潑灑而下，吞噬了最後一絲血光。
戰場沉寂，唯有風掠過斷旗殘甲的嗚咽，像是亡魂未散的低語。
呂布依舊立於赤兔馬上，玄甲染塵，方天畫戟斜指地麵，刃口滴落一串暗紅血珠，砸進黃沙，無聲無息。
他沒有回頭，卻已感知到身側那道卑微的身影——韓進，正屏息垂首，等候裁決。
“你要勸降？”呂布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寒鐵墜地，砸得人心發顫。
韓進渾身一激，忙不迭點頭：“末將願為溫侯效犬馬之勞！成公英雖智謀過人，然孤身被困，糧儘援絕，若見舊識登門，必生動搖之心。末將與他曾共事馬騰帳下，情誼深厚，此番前往，定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使其歸順晉王麾下，為我所用！”
他說得慷慨激昂，胸膛起伏，仿佛真有一腔忠勇要剖出來。
可袖中十指早已絞緊，指甲掐入掌心，疼痛才勉強壓住那幾乎溢出喉嚨的恐懼。
他不敢看呂布的眼睛。
那雙眸子太冷，太深，像無星之夜的深淵，仿佛一眼就能照出他皮囊之下那副跪地求活的奴相。
呂布緩緩轉頭，目光如刀鋒掃過韓進的臉。
嘴角微微一挑，竟露出一絲笑意——可那笑裡沒有溫度，隻有審視與玩味。
“你倒是忠心。”呂布淡淡道，“可本王記得，上月夏侯惇圍隴西，你守城不過三日，便開城獻印，連箭都沒放幾輪。如今卻說‘情誼深厚’？”
韓進臉色驟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鬢發。
他撲通跪地，叩首連連：“溫侯明鑒！彼時勢窮力竭，守無可守，開城非為苟活，實乃保全百姓性命！且末將歸順之後，鞍前馬後，寸功未敢居，唯知效命而已！今日若能勸降成公英，便是為主公再添一臂之力，縱死無憾！”
“縱死無憾？”呂布輕笑一聲，翻身下馬，靴踏屍骸，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韓進的心尖上。
“本王給你一個機會。”呂布俯視著他，聲音忽而低沉下來，“若你能使成公英歸降，本王便許你統轄西涼降軍一部，授偏將軍位，賜宅邸良田，另……”他頓了頓，”
韓進猛地抬頭，眼中燃起難以置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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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德？
那個寧死不降、獨戰千軍的西涼猛將？
連呂布都未能當場斬殺的存在？
“溫侯……您是說……真的放他走？”
“本王從不說虛言。”呂布負手而立，語氣篤定，“但前提是——成公英必須親自寫下歸降書，並交出馬超殘部聯絡密信。否則……”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韓進肩甲，力道不大，卻壓得對方幾乎跪伏，“你和他，一起陪葬。”
韓進渾身一震，冷意從脊背竄上頭頂。
這不是賞賜，是交易。更是一道生死詔書。
可他不能拒絕。
他早已不是什麼將軍，隻是條苟活於亂世的狗。
能在這飛將麵前爭得一線生機，已是天恩浩蕩。
“末將領命！”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地有聲。
呂布揮了揮手，兩名親衛上前引路：“帶他去見成公英。”
韓進踉蹌起身，整理衣甲，強撐著挺直腰板隨行。
可腳步剛邁開，膝蓋仍忍不住發軟。
他穿過層層崗哨，沿途所見皆令人心驚——每一處轉角都有弓弩手隱伏，每一道門戶皆由陷陣營精銳把守，刀出鞘，箭上弦，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這哪裡是軟禁？
分明是囚禁一位足以撼動江山的國士！
直到一座封閉院落前，守將驗明令牌，才允許他獨自進入。
韓進站在門前，望著那扇斑駁木門，忽然覺得腳步沉重如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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