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知道’他們的存在,是‘感覺’到。你能感覺到他們在看你,能感覺到他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能感覺到他們什麼時候在笑、什麼時候在歎氣、什麼時候在拍手。”<\/p>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抓了一下。<\/p>
“你能感覺到他們就在你麵前,一伸手就能碰到。但你就是碰不到。因為那層紙——那層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紙——你撕不破。”<\/p>
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在抓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一個隻有他能看到、隻有他能感覺到、但他永遠抓不到的東西。<\/p>
“我試了十年。”他說,“十年。每一天都在試。我殺人,我放火,我製造災難,我上演悲劇。我把古堡裡的人當成棋子,把他們的生死當成劇本,把他們的眼淚和血當成顏料。我畫了一幅又一幅畫,演了一出又一出戲。”<\/p>
他看著陸長生。<\/p>
“觀眾很喜歡。我的分數從90漲到95,從95漲到98,從98漲到99。然後——停了。”<\/p>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隻有自己才能聽的秘密。<\/p>
“99分。一動不動。十年。一動不動。”<\/p>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手。<\/p>
“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經做到了最好。我給了觀眾他們想要的一切——暴力、血腥、反轉、悲劇、喜劇、鬨劇。每一場戲都是精心設計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反複打磨的。我以為觀眾會喜歡。他們確實喜歡。我的分數漲到了99,但就是到不了100。”<\/p>
他抬起頭,看著陸長生。<\/p>
“後來我知道了為什麼。”<\/p>
“為什麼?”<\/p>
“因為觀眾不想讓我到100分。”老頭說,“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們覺得——我還不夠好。不是我的表演不夠好,是我這個人不夠好。我的底色不對。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分數,都是為了討好他們。他們看得出來。他們不喜歡被討好。”<\/p>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苦,苦到像是在嚼黃連。<\/p>
“觀眾喜歡真誠。哪怕你是殺人犯,隻要你殺得真誠,他們就喜歡你。但我不真誠。我做每一件事都在算計——觀眾會不會喜歡?分數會不會漲?值不值得?每一個念頭都在算計,每一個動作都在表演。”<\/p>
“你後來怎麼樣了?”<\/p>
“後來?”老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更苦了,“後來蕭清嫋出現了。”<\/p>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膝蓋發出哢哢的聲響,像生鏽的鉸鏈在轉動。他站直之後,背微微駝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p>
“我不得不承認,她在表演上比我有天賦得多。”<\/p>
他的聲音有了一絲裂痕。<\/p>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在表演,她是真實的。但是她越真實,顯得我就越卑劣可笑。”<\/p>
老頭的嘴唇在發抖。<\/p>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不是那種怕得發抖,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像是被人從心臟上撕下一層皮之後、剩下的那層嫩肉暴露在空氣中才會有的抖。<\/p>
“她第一次來古堡的時候,才十九歲。”他說,“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頭發披在肩膀上,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蕭鬱衡帶她來見我,說‘師父,這是我姐姐’。她叫我‘師父’的時候,聲音很甜,像含了一塊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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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p>
“我當時覺得——她是個好苗子。乾淨,純粹,沒有任何雜質。觀眾一定會喜歡她。”<\/p>
他看著陸長生,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p>
“但我沒想到,觀眾會那麼喜歡她。”<\/p>
他的手指在泥土裡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又一圈。<\/p>
“她來的第一年,分數就從40漲到了80。第二年,從80漲到了90。第三年,從90漲到了95。第四年——99。”<\/p>
他的手指停住了。<\/p>
“四年。隻用了四年。我用了三十年才爬到99分。她用了四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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