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渡·潛行
三月初七，襄陽，山南節度使府，夜。
漢江的潮氣混著春寒滲進書房，燭火在穿堂風裡明明滅滅。慕容嫣坐在李炎下首，手中那份來自晉陽的密報已被她無意識地攥得邊緣起毛。字跡潦草，是潛伏的死士用性命換來的消息：“郭從謙幽禁皇後於凝香閣，禁軍看守森嚴。晉陽糧道被李嗣源遊騎切斷，城內人心浮動，恐有內變。”
每個字都像針，紮在她心口。
她抬起頭，看向書案後的李炎。他正對著牆上的北境輿圖沉思，側臉在搖曳的燭光裡顯得格外冷硬。石破天抱著胳膊立在門邊，像一尊鐵塔，眉頭擰成了疙瘩。杜如晦縮在陰影裡的圈椅上，捧著那永遠喝不完的藥茶，眼皮耷拉著，仿佛睡著了。
“節帥，”慕容嫣開口，聲音竭力維持平穩，尾音卻有一絲壓不住的顫，“芷兒她……撐不了多久。郭從謙為人陰狠，如今晉陽危如累卵，他若狗急跳牆，或是李嗣源破城……芷兒必是第一個祭旗。”
李炎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晉陽劃到潞州，再劃向黃河天險。那條墨線如今看來如此脆弱。
“夫人，”杜如晦忽然睜眼，幽幽開口，“皇後身份特殊，救她，不是尋常的敵後營救。這是虎口拔牙，更是明目張膽插手洛陽——晉陽事務。李嗣源會怎麼看？李存勖和郭從謙又會怎麼想？救回一個前朝皇後，對我們，有多大實際用處？”
這話冷酷，卻是實情。
慕容嫣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清醒：“杜先生所言，妾身明白。芷兒是前朝皇後，更是慕容家的女兒。”她轉向李炎，目光灼灼，“夫君，慕容氏在河北、河東舊部尚存，家中幾位叔伯雖已隱退，但在軍中和地方上仍有餘望。救回芷兒，便是握住了聯係這些暗線的一麵旗幟。再者——”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夫君誌在天下，將來無論與李嗣源還是李存勖殘部打交道，一個活著的、有分量的前朝皇後在手，總多一分籌碼。於公於私，都值得一搏。”
書房裡靜了下來，隻聽見江風拍打窗欞的嗚咽。
良久，李炎轉過身。他沒有看慕容嫣，而是看向石破天：“晉陽周邊局勢，我們的人能滲透到什麼程度？”
石破天精神一振，大步走到輿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點在晉陽城南：“稟節帥，李嗣源主力在北麵圍城，但南麵滏口徑一帶，因地形崎嶇，兵力相對薄弱。我們有三隊暗樁長期活動在晉陽以南，熟悉小路，也有幾個可靠的窩點。但進城……”他搖頭，“郭從謙把晉陽守得鐵桶一般，四門查驗極嚴，尤其是對生麵孔。”
“那就不要生麵孔。”杜如晦慢吞吞地說，“用他們自己人。”
“先生的意思是？”
“郭從謙再嚴，也要吃飯，也要物資。圍城已近一月，晉陽城內鹽、藥、箭鏃必定緊缺。李嗣源防得了大軍，防不了所有偷運物資的小商隊和亡命徒。”杜如晦啜了口藥茶，“找熟悉這條道的老手，扮作走私販子，混進去。關鍵不在人多，在精，在路子野，在……敢玩命。”
敢玩命。
這三個字落下，書房外廊下，一個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李炎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人身上。
“石勇。”
被喚到名字的漢子一步跨進書房門檻。他約莫四十上下，身材不算特別高大，甚至有些乾瘦，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站在魁梧的石破天身邊，像個跟班的老卒。但他走進來時，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腰背卻挺得像一杆標槍。臉上有風霜刻出的深紋，一道陳年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劃至顴骨，讓他的眼神看上去總帶著幾分狠戾的審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缺了小指和無名指，斷口平滑，是利器所致。此刻那殘缺的手掌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側一柄短刃的鞘，那是沙陀騎兵慣用的“斷喉刃”，刃口窄而薄，專為近身搏殺。
他是石勇，石破天的遠房族侄，更是跟隨石家父子兩代超過二十年的親衛頭子。當年李炎（還是朱邪炎時）在代北草原被突厥遊騎圍困，是石勇帶著十七個死士殺透重圍，背著他血戰三十裡逃出生命，去時十八人，回來隻剩三個，石勇背上多了四道深可見骨的傷，左手那兩根手指便丟在那場廝殺裡。
“節帥。”石勇抱拳，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石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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