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蘭·寧日
七月流火，襄陽，山南節度使府，芷蘭苑。
時光悄然滑入盛夏。芷蘭苑內，幾叢湘妃竹在午後陽光下拉出細長的影子，隨風搖曳，沙沙作響。牆角一株老桂花樹亭亭如蓋，雖未到花期，卻也綠意蔥蘢，帶來一片難得的陰涼。荷缸裡的幾枝晚荷，粉白的花瓣半開半合，慵懶地浮在水麵，間或有一兩隻紅蜻蜓停駐，又倏然飛走。蟬鳴聲從院牆外一陣陣傳來，聒噪卻又透著夏日特有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與晉陽宮城的肅殺、逃亡路上的驚惶相比，這裡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沒有血腥氣，沒有喊殺聲，沒有冰冷的刀鋒和灼熱的火焰，隻有微風、花香、竹影，以及……孩童清脆的笑語。
“姨母！姨母！快看我的紙鳶！”一個約莫五六歲、紮著雙丫髻、穿著鵝黃色小衫裙的女童，像隻歡快的小蝴蝶，揮舞著一隻略顯歪斜的蝴蝶紙鳶，從回廊那頭咯咯笑著跑過來，直撲向坐在竹蔭下石凳上的慕容芷。
她是李炎與慕容嫣的長女，小名喚作“寧兒”，取安寧康泰之意。
慕容芷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一本舊琴譜——那是她從晉陽帶出的、為數不多的舊物之一，上麵還殘留著蘇舜卿指尖留下的淡淡墨痕與氣息。她臉上自然而然地浮起溫柔的笑意，伸手將衝過來的小外甥女接住，抱到膝上，仔細端詳著她手裡那隻翅膀有些耷拉的紙鳶。
“寧兒的紙鳶真好看，”慕容芷聲音柔和，帶著久未如此放鬆的輕快，“隻是這翅膀好像有些累了，飛不高呢。來，姨母幫你修一修。”
她拿起旁邊石桌上早已備好的細竹篾和漿糊，動作嫻熟地將紙鳶翅膀的骨架重新固定、糊好。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纖細的手指上跳躍，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她神情專注，仿佛手中不是孩童玩物，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對待的珍品。
“姨母好厲害！”寧兒趴在她膝頭，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崇拜，“比阿娘糊得還好！”
“寧兒又在背後編排為娘了？”慕容嫣端著一盤切好的、用井水湃過的甜瓜，從屋內笑著走出來。她今日隻著一身家常的淡青色襦裙，發髻鬆鬆挽著，褪去了人前的端凝，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看著妹妹與女兒親昵相處的模樣，她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與暖意。
“阿娘！”寧兒吐了吐舌頭，從慕容芷膝上滑下來，又去拿甜瓜。
“慢些，仔細噎著。”慕容嫣將盤子放在石桌上，自己也挨著妹妹坐下，拿起一片瓜遞給慕容芷，“嘗嘗，莊子上新送來的，沙瓤的，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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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芷接過，咬了一小口，清涼甘甜的汁水瞬間彌漫口腔，驅散了夏日的燥熱。她眯了眯眼，輕聲道：“真甜。”
“甜就多吃點。”慕容嫣自己也拿了一片，看著妹妹比剛回來時圓潤了些許的臉頰，心中踏實不少。她知道，心靈的創傷非一日可愈，但至少，妹妹的身體在慢慢恢複，臉上也開始有了真正的、屬於“生活”的笑意，而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帶著戒備與哀傷的平靜。
這時，苑門口又探進一個小腦袋，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膚色微黑，眉眼像極了李炎，帶著一股虎頭虎腦的機靈勁兒。這是李炎的長子，李繼岌（此處為虛構，曆史上李存勖之子名李繼岌，此處借用其名，設定為李炎之子）。他手裡拿著一把木製的小弓，背上還插著幾支無頭的羽箭，顯然是剛從校場“演練”歸來，額頭上還帶著汗珠。
“岌兒，又去哪裡野了？一身汗。”慕容嫣嗔怪道，卻起身拿起巾帕為他擦拭。
“回母親，孩兒跟石破天將軍學射箭去了！”李繼岌挺起小胸膛，頗為自豪，“石將軍誇我臂力有長進呢！”他目光轉到慕容芷身上，規矩地行了個禮，“岌兒見過姨母。”
“岌兒真用功。”慕容芷微笑讚道，目光落在那把小弓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複雜。弓與箭，曾是晉陽城頭最尋常的風景，也曾是奪走她夫君和摯友性命的凶器。但此刻，看著外甥眼中純粹的熱愛與朝氣，那絲陰翳很快便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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