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劍·北望
天成七年（公元932年），深秋，襄陽，山南節度使府，議事堂。
堂外，漢江的濤聲比往年似乎更加雄渾，撞擊著襄陽堅實的城牆，發出沉悶而持久的回響，如同戰鼓的預熱。庭院中的銀杏樹已是一片璀璨金黃，落葉鋪滿石徑，踩上去沙沙作響，帶著一種屬於收獲與肅殺的奇異混合氣息。
議事堂內，氣氛凝重而灼熱。巨大的北境、中原輿圖幾乎占滿了整整一麵牆壁，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符號，密密麻麻標注著山川形勢、關隘要道、兵力部署、糧草轉運路線。燭火通明，將李炎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地圖上，隨著他手中細杆的移動，光影變幻，仿佛千軍萬馬在其間奔騰調動。
李炎身著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皮甲，未戴冠，隻以一根玉簪束發。他站在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從山南（荊襄）向北延伸的廣闊疆域——淮西、淮南、江西、湖南、甚至東南的閩地，如今都已插上了代表“山南係”或“臣服盟約”的旗幟。經過近十年近乎瘋狂的擴張、吞並、聯姻、威懾，昔日偏居一隅的山南鎮，已悄然成長為橫跨長江中下遊、控扼東南財賦之地的龐然大物。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黃河那條粗壯的墨線上，緩緩上移，落在地圖中央那片代表中原的、符號最為複雜的區域——洛陽。那裡，如今飄揚的是“後唐”的旗幟，屬於李嗣源。
“主公，”杜如晦裹著厚厚的裘氅，坐在炭盆旁，手中依舊捧著藥茶，聲音因常年思慮過度而帶著一絲沙啞，“據各方探報彙總，李嗣源登基七載，內修政理，外示寬和，確使中原稍得喘息，史稱‘小康’。其罷伶宦、懲貪腐、輕賦稅、興文教，頗得士民之心。河北、河東諸鎮，名義上亦多歸附。表麵看，根基漸穩。”
他頓了頓，啜了口茶，話鋒一轉：“然，其‘穩’字，亦是其最大弱點。李嗣源年事已高，銳氣已失。其施政，重在守成安撫，而非開拓進取。當年莊宗（李存勖）雖晚節不保，然其橫掃中原、氣吞萬裡之勢，足以令四方膽寒。李嗣源無此魄力。近年以來，契丹屢犯北邊，其應對多以羈縻、防守為主，鮮有大規模反擊。對境內跋扈藩鎮，亦多采取懷柔妥協，少有雷霆鏟除之舉。此非不欲，實不能也——其得位本有瑕疵（指郭從謙弑君後他趁機上位），根基未固，沙陀舊部、河北強藩、乃至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隻能小心翼翼維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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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早已按捺不住，洪聲道：“杜先生說得對！那李嗣源就是個守戶之犬！咱們這十年，南征北討，哪一仗不是硬碰硬打下來的？將士們刀頭舔血，才掙下這偌大家業！如今咱們兵精糧足，水陸並進，正該一鼓作氣，打過黃河去，掀了那洛陽的鳥朝廷！給莊宗皇帝報仇，也給咱們山南，掙個真正的天下！”
他聲若洪鐘，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而下。這位沙陀猛將，如今已是山南軍的頭號悍將，麾下“破陣營”堪稱百戰精銳。
李炎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從洛陽移開，沿著黃河、淮河、長江水係緩緩移動，最後落回襄陽。他在心中飛快地推演：山南如今擁兵二十餘萬，其中水師雄冠長江，步卒悍勇，馬軍雖稍遜北方，但依托江淮水網與精良器械，足以彌補。錢糧更是不愁，東南財富之地大半在手，府庫充盈。反觀李嗣源，中原久經戰亂，元氣未複，雖政局稍穩，但財力、軍力（尤其是能機動作戰的精銳）未必強過自己。更何況，李嗣源要防備的敵人太多——契丹、幽州劉氏、西川孟氏、還有內部那些未必真心的藩鎮……
天時、地利、人和，似乎都已悄悄傾斜。
慕容芷坐在李炎下首稍遠的位置，一身素淨的深青色衣裙，神色平靜。這些年，她深居簡出，協助姐姐慕容嫣處理內務，教養子侄，偶爾也參與機密議事，提供來自北方的見解。此刻，她靜靜聽著眾人的分析，目光落在李炎挺拔而沉凝的背影上。她知道，姐夫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從當年那個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藩鎮質子，到如今雄踞東南、虎視中原的梟雄，他心中的抱負，從未熄滅。
“北伐，勢在必行。”李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堅定，在堂內回蕩，“然，如何北伐，何時北伐，卻需仔細斟酌。李嗣源非庸主，其‘小康’局麵，亦是實力。貿然興兵，若成僵局，或引各方介入，則勝負難料。”
他轉身，麵向眾人，目光灼灼：“杜先生，你以為，當從何處著手？以何名義興兵？”
杜如晦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劃：“北伐之要，首在‘正名’。李嗣源得位雖有‘平叛’之名，然其終究是沙陀部將，非李唐正統。主公乃皇室養子（雖已恢複朱邪本姓，但天下皆知他曾被賜姓李），又有莊宗皇後（指慕容芷）在此，此‘大義’名分，遠勝李嗣源。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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