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陰雲像臟抹布一樣糊在新克爾恩區上空。那棟外牆剝落、散發著尿騷味的公寓樓地下室裡,煙霧濃得化不開。劣質大麻、汗酸、過期咖喱和某種腐爛食物的氣味在狹窄空間裡發酵,鑽進每一個角落。
拉吉什盤腿坐在那張浸滿不明汙漬的床墊中央,頭頂那盞裸露的燈泡晃動著,在他油膩的圓臉上投下搖晃不定的陰影。他粗短的手指正反覆摩挲著幾張偷拍得來的照片——鐵手黨撒出來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男人有著斯拉夫人特有的高顴骨和冷硬眼神,金髮剃得很短,脖頸粗壯。安德烈·索科洛夫。這個名字和那張五萬歐元的懸賞單,像燒紅的鐵釘一樣紮在拉吉什的腦子裡,讓他坐立難安。
「五萬……媽的,五萬夠買多少貨?能招多少人?」他嘟囔著,把嘴裡嚼得稀爛的檳榔渣混著唾沫「呸」一聲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灘猩紅黏膩的印記。那紅色讓他想起上周在唐人街打斷那個福建老頭鼻樑時濺出的血。
房間裡的煙霧更濃了。阿米爾在角落用磨刀石打磨那把砍刀的刃口,刺啦刺啦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蕩,聽得人牙根發酸。薩希爾蹲在門邊,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年輕卻過早世故的臉。
「老大,」阿米爾停下手,抬頭時額頭的刀疤在昏黃燈光下更顯猙獰,「今天唐人街那趟,『保護費』收上來少了三成。好幾家店推說生意不好,交不上。」
拉吉什的臉瞬間陰沉下來,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挪動矮壯的身體,床墊裡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生意不好?」他嗤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李記雜貨店那個老棺材瓤子也敢這麼說?上個月他兒子結婚,流水席擺了二十桌,鞭炮放了半小時,當我瞎?」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好」帶著人路過,李老板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慘白,戰戰兢兢地封了個紅包遞過來。拉吉什當眾拆開——裡麵隻有兩百歐。兩百歐!打發叫花子呢?他當場就把紅包摔在了老頭臉上,鈔票散了一地,接著掀翻了兩張堆滿菜餚的圓桌。瓷盤碎裂,湯汁四濺,喜慶的紅色桌布染上油汙。滿堂賓客鴉雀無聲,老頭跪在地上,一邊撿錢一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哀求。最後哆哆嗦嗦湊出一千歐。
對拉吉什來說,欺壓唐人街那些華人店鋪,早已超越了「收保護費」的範疇,變成了一種扭曲的享受。看那些平時努力維持體麵、說著流利德語、試圖融入這個社會的麵孔,因為恐懼而扭曲變形;聽他們用帶著鄉音的語調卑微哀求;逼他們不得不把辛苦一天、一周甚至一個月掙來的歐元,乖乖交到自己這個他們內心深處可能根本瞧不起的「印度混混」手裡——這讓他感受到一種近乎病態的權力快感。在這個由白人主宰的柏林,他拉吉什是底層,是邊緣人,是警察隨意盤查的對象。但至少在唐人街,在那些黃皮膚麵前,他是「爺」,是可以決定他們今天生意能不能做、晚上能不能睡安穩覺的「爺」。
「明天再去。」拉吉什語氣陰冷,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帶上鋼管和辣椒水。哪家店再說生意不好,就讓他真的做不成生意。」
阿米爾會意地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薩希爾也抬起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裡閃過興奮。隻有拉朱低下頭,盯著沸騰的奶茶表麵那些破裂的奶皮,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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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吉什注意到小弟的畏縮,不滿地哼了一聲,肥厚的胸腔發出風箱般的聲響:「怎麼,心軟了?拉朱,我告訴你,在這鬼地方,你不狠,別人就對你狠。那些華人,一個個看著老實巴交,背地裡不知道多瞧不起我們!你以為他們真把我們當人看?他們跟那些德國佬一樣,覺得我們是從糞坑裡爬出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鐵手黨的沃爾夫先生說過——這世界就是叢林,食物鏈!強者吃肉,弱者連屎都吃不上熱的!我們得證明我們是狼,是鬣狗,不是待宰的羊!」
提到鐵手黨和沃爾夫,拉吉什的語氣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敬畏與諂媚。那是真正的黑幫,掌控著柏林地下世界半壁江山,毒品、軍火、地下賭場、高利貸,手下都是敢動槍殺人的亡命徒。三個月前,拉吉什壯著膽子,幾乎掏空積蓄湊了五千歐元,託了好幾層關係,才勉強給鐵手黨一個小頭目遞上「孝敬」,換來一句不鹹不淡的「有事可以來找」。就這句話,讓他在新克爾恩區的地位穩固了不少,連平時對他呼來喝去的土耳其混混都收斂了些。
但拉吉什想要更多。他想真正被鐵手黨「收編」,想擁有自己的地盤和正經(相對)的生意,想像那些東歐黑幫一樣開著奔馳招搖過市,在夜總會有專屬卡座,而不是整天窩在這發黴的地下室,靠敲詐小店主和偷竊為生。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簡潔卻像鉤子一樣拽住了他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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