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尾巴而暗暗得意的狐妖,他說要報恩,大約便是當真要報恩了。
但陳敘仍然隻是虛虛懸停在水上,先說:「恭喜胡道友修為突破,道途再進一步。」
又道:「隻是報恩卻是不必了……」
話音未落,隻見那狐狸連連搖頭道:
「不成不成的。
陳道友你可知?自上回一別,我常回憶你我曾經論道之言,因而從中悟得了許多做人的道理。
你曾說,一封密信滅亡一國。
然而真正滅國者,其實並非是那一封未能送到的信。
而是國朝腐朽,官員無能,人性貪婪。
我又思索,人性究竟是什麼?
貪婪是一麵,但又絕不能僅僅隻是貪婪。
似那濟川縣的林小姐,她臨死前求我放過她的家人、庇護她的家人,這是她的貪心。
可她又曾經出言救我,她雖有貪心,卻也有善良。
想來,要做一個真正的人,便是要有為善的一麵。
知恩圖報,道心方才能夠通明。
否則即便是做了人,也要被人性之惡所困惑,無法解脫。
我其實也有貪婪,但我不能一味貪婪。
陳道友當日講道之恩我從來不忘,我還曾等候陳道友燃燒狐毛,尋我辦事。
可是我等候許久,那狐毛卻半點不動。
我心中實在難安,索性主動出擊。
好在今夜終於得遇陳道友。
陳道友,你既然從此而行,是否便是要上玉京去?」
胡溪十分聰明,且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一番話說下來,條理清晰,推理明確,以至於陳敘竟無法反駁他。
片刻後,風中逸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陳敘道:「我的確要去玉京。」
一句話剛剛說出,便見胡溪臉上露出焦急神情:「去不得啊!」
他踩在小舟上,腳下忍不住來回踱步。
陳敘恍惚像是看見了一隻直立行走的狐狸在船上焦急地轉圈圈。
但轉瞬間,那狐狸的意象便消失了,胡溪恢復人形,沒忍住哀嘆一聲道:
「陳道友,你可知那玉京如今成了個什麼?」
陳敘眉頭微微一跳,問:「成了什麼?」
胡溪便終於咬牙說出那段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他道:
「玉京上空,龍蛇匯聚,道魔相撞,黑氣濃鬱得簡直是再下一百場雨都沖刷不乾淨。
那簡直不是座城,而是個張著口袋的墳場!」
一個張著口袋的墳場——
這便是胡溪給玉京的形容。
從來世人隻說玉京繁華如同天上集市,因此便將玉京稱作天都!
可是眼前這隻修煉成人形的狐狸,卻說玉京是座墳場。
既是墳場,活人如何能去?
他一心要阻止陳敘再向北行,卻見陳敘搖頭道:
「國都竟成墳場,我身為此國之人,難道不更應踏足其中,修理這座墳場麼?」
眼看胡溪似還要繼續出言阻止。
陳敘立刻說:「胡道友既有報恩之心,且又已付諸行動,這恩情便算是已經報過了。
至於我聽不聽,去不去,那卻皆是我個人選擇,已與胡道友無關。」
胡溪立刻住了口,臉上流露出焦急又困惑的神情。
卻見陳敘對自己拱手微笑:
「胡道友好意,在下銘記於心。
今夜別過,後會有期。」
他的身周隨即有清風捲起,帶他扶搖而上。
胡溪在小舟上待要再說什麼,卻又哪裡追得上陳敘的速度?
隻見不過眨眼間,那清風與人,便皆在殘月下遠去。
唯有夜幕長天,水聲滔滔。
胡溪站在小舟上,身後的三條尾巴不由得又焦急探出。
他連忙將三條尾巴重新往衣袍底下按。
可這尾巴一旦探出便是實體,毛絨絨的好大一團,又如何塞得進單薄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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