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璐踏入店內。
門扉在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將那一片昏黃死寂、秩序井然的街道徹底隔絕。那聲空靈的“叮——”似乎還縈繞在耳畔,隨即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所取代。
首先湧入感知的,不是視覺,而是氣味。
一種極其複雜、難以用言語精確形容的、卻又無比真切地攫住他全部注意力的氣息。不是人間花卉的甜膩濃香,也不是天庭那些靈植仙葩的清冷疏離。它更像是……將無數種關於“記憶”、“情感”、“終末”與“新生”的微妙瞬間,萃取、糅合、沉澱後,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氤氳。
有陳年書卷的微澀,有雨打芭蕉後的清潤,有陽光曬過舊棉布的溫暖,有深夜燭淚凝固時的淡淡焦苦,有極淡極淡的、類似於某種珍貴香料燃儘後的餘韻,甚至……還有一絲絲,極其稀薄的、仿佛來自遙遠彼岸的、海水般的鹹澀與空茫。
這些氣味層次分明卻又和諧交融,並不濃烈,卻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瞬間浸潤了他有些麻木的感知,帶來一種奇異的、微醺般的恍惚。
視覺隨之清晰。
店內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寬敞,也更……奇異。光線並非來自頭頂明亮的燈具,而是源自那些陳列的植物本身。它們被安置在形態各異的容器中——有的像是瑩潤的玉石淺缽,有的是布滿孔洞的奇異礁石,有的乾脆懸浮在半空,根係纏繞著發光的、如水滴般的晶體。
每一株植物都在發光。光芒或柔和如月暈,或璀璨如碎星,或幽深如古潭,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卻又奇異地和諧。他看到那株櫥窗裡的、花瓣如冰晶凝結、內蘊星光的植物,近看更覺剔透夢幻;旁邊一叢形似珊瑚、卻通體流轉著淡紫色霧氣的植株,輕輕搖曳間,霧氣便如活物般流淌;更遠處,一株高大些的、葉片如墨玉卻脈絡銀亮的小樹,靜靜佇立,灑下清輝如霜。
這裡不像花店,更像一個微縮的、凝固了無數奇異生命與時光片段的博物館,或是一座沉默的、用植物語言寫就的圖書館。
然後,他看到了“她”。
就在店鋪最深處,一張由某種深色、紋理如水流般的木頭打造的櫃台後麵。她正微微傾身,用一把小巧的、同樣泛著溫潤光澤的木勺,從一個敞口的陶罐裡,舀出一些閃爍著微光的、類似細沙又似花粉的物質,輕輕灑在一盆葉片蜷曲如幼蕨、葉尖泛著珍珠白的植物根部。
她穿著一身素雅至極的長裙,顏色是那種洗儘鉛華後的月白,料子柔軟,垂墜感極佳,沒有一絲多餘的紋飾。身形在店內迷離的光暈中顯得有些朦朧,仿佛並非完全凝實的實體,邊緣氤氳著一層極淡的、如夢似幻的光霧。長發如墨,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發絲垂落頰邊。
似是察覺到門扉開啟的微風(或許還有趙璐那過於怯懦、卻又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直起身,抬眸望來。
麵容清麗,並非驚豔絕倫,卻有一種經年沉澱下的、靜謐的秀美。眉眼溫婉,鼻梁秀挺,唇色很淡。
隻是,那雙望過來的眼眸,雖是笑著的,眼波也柔和,深處卻蘊著一抹化不開的、如同這店內某些植物氣息般的——淡淡的哀愁。那哀愁並不尖銳,也不刻意,隻是靜靜流淌在她周身的氣韻裡,像一幅年代久遠的仕女圖,色彩依舊,卻總蒙著一層時光的薄紗。
她的目光落在趙璐身上——這個灰褐色、黯淡無光、瘦小怯懦、與這滿室光華奇異植物格格不入的“新魂”。沒有驚訝,沒有審視,沒有地府其他“居民”那種或空洞或疏離的眼神。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包容的接納,仿佛他的到來,與一片落葉飄入庭院,一滴雨水叩響窗欞,並無本質不同。
她唇角微彎,勾勒出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微笑。那微笑衝淡了些許眉眼間的哀愁,如同陰翳天空中透出的一縷微光。
“這位客人,”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溫潤,如同玉器輕叩,又似溪水潺潺,瞬間撫平了趙璐踏入陌生環境後的所有不安與緊張,“如果迷路了,可以在本店休息一會兒哦。”
沒有詢問來意,沒有探究身份,隻是提供了一個最簡單、也最直接的選項:休息。在這片陌生的、冰冷的亡者之域,這個選項顯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直擊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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