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遙仍在安慰著依萌。
微微俯身,任由那淡灰色、半透明的小幽靈將臉埋在自己頸間華麗柔軟的鬣毛裡,細微的、帶著後怕的抽泣聲漸漸平息。寧遙沒有說更多的話,隻是用尾巴尖極其輕柔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依萌的後背,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生疏卻耐心的撫慰。一黃一綠的異色瞳平靜地望向窗外,那裡夜色如墨,星河隱現,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抹殺從未發生。
敗劫已經重新趴回地毯上,璀璨的金毛在夜燈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暈,琥珀色的眼眸卻還時不時警醒地瞥向門口——雖然那裡已經空無一物,隻有寧遙離開時帶上的、緊閉的房門。別墅重歸令人心安的寂靜,隻有依萌逐漸平複的呼吸,和遠處山林夜風的嗚咽。
而此刻,在距離這溫暖房間不知多遠的、意識的最深處,常安的意識,正沉淪於一片無邊無際的永眠之夢。
夢是溫暖的,柔軟的,帶著陽光曬過青草和泥土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芬芳。
常安感覺自己像是在往下沉,又像是在漂浮。沒有重量,沒有方向,隻有一種被徹底包裹的、懶洋洋的舒適感。然後,他的“腳”觸碰到了“地麵”。
那是一片花海。
無邊無際,蔓延到視野的儘頭,與夢境淡金色的、模糊的天際線融為一體。花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沒有玫瑰的嬌豔,沒有百合的清冷,更沒有野菊的喧鬨。
它們形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不真實的、近乎透明的唯美。有的花瓣薄如蟬翼,邊緣流轉著珍珠般的微光;有的層層疊疊,像是用最細膩的絲綢裁剪而成,在無形的微風中輕輕顫動;有的則低垂如鈴鐺,內部仿佛囚禁著一點閃爍的星芒。
顏色更是夢幻——淡紫如晨霧,粉藍如晴空,月白如新雪,還有更多他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介於存在與想象之間的微妙色澤。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隻有花朵自身散發出的、極其淡雅清甜的香氣,絲絲縷縷,鑽進他的每一個意識孔隙。常安呆呆地站在花海中央,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何在此,甚至忘了“驚訝”這種情緒。
他隻是看著,看著這片盛大、寂靜、美得令人心頭發空的景象,看得入了神。靈魂裡那些淤積的泥濘、恐懼、疲憊,仿佛都被這片純粹的花之海洋輕柔地洗滌、衝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了。
“你知道嘛?”
聲音來自他身後,很近,又仿佛很遠。是女子的聲音,清澈,溫柔,像山澗溪流潺潺流過光滑的卵石,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浸透了漫長時光的綣戀,以及更深處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化不開的溫柔。
常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那聲音裡的某種東西,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牽動了他意識深處某個塵封的、連自己都已遺忘的角落。
“滿天星的花語,”那聲音繼續說著,不疾不徐,如同在誦讀一首早已刻入骨血的詩篇,“是甘願做配角、默默守護的愛,象征著不求回報的奉獻與真摯的陪伴。”
常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花海在他眼前向兩側分開,如同有生命的帷幕。一個身影,靜靜地立在花叢之中。
他看不清她的具體樣貌。仿佛隔著一層氤氳的水汽,又像是逆著過於明亮的光。隻能看到一襲素雅的、月白色的裙裾,勾勒出纖細窈窕的輪廓,長發如墨,鬆鬆地挽著。她的麵容朦朧,唯有一雙眼睛,透過那層朦朧,清晰地映入了常安的意識——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清澈,溫柔,卻又盛滿了某種他無法理解、卻讓他心臟莫名抽緊的、深不見底的憂傷。
“你……是誰?”常安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夢裡響起,乾澀,遲疑,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顫抖。他抬起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那裡傳來一陣隱約的、仿佛來自遙遠時空彼端的、悶鈍的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聲音,這身影,硬生生從記憶的凍土深處撬動了一絲裂縫。
那女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仿佛他的疑問無關緊要,又或許,答案早已不言自明。她隻是微微側身,目光掠過身邊一叢簇擁盛開的、如同細雪繁星般的小花,繼續用那種溫柔到近乎悲憫的語調,娓娓道來:
“白色的呢,代表純潔、天真,代表純粹的愛與守護。”她的指尖似乎虛虛拂過一片潔白的花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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