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恨的人比愛的人多得多。恨教皇,連帶著恨聖教的所有人,還有皇宮裡那些貴族,以及學校內明裡暗裡罵他是孤兒或神棍的同學。恨意從小就在他的心裡滋生了,所以他漸漸變得不正常,遇到當麵嘲諷自己的同學,他就心一狠把對方的鼻梁骨打斷,胳膊掰折,自那以後學校裡就沒人敢當麵說他。於是他明白了,暴力才能保護自己。
他恨的人越來越多,暴力傷過的人也越來越多。
人們開始畏懼他,但卻不得不對他露出虛假的笑,尤金就喜歡他們這種迫不得已的表情,因此樂在其中。
直到遇見伊野。
尤金說,他起初真的想過殺掉自己,但後來放棄了。
伊野感覺身體有點熱,往下扯了扯衣領,問他為什麼。他認為像尤金這種瘋起來敵我不分的家夥,沒理由突然就想放過他。但尤金卻沉默了,隔了很久很久,茫然地說,不知道,可能是你長得還行吧。
伊野也沉默了,心想自己要是有力氣,現在肯定要彈起來給尤金一腦槌。
但是算了,生氣多了容易變老。
“你說,恨的人比愛的人多…所以你也有愛的人嗎?”
尤金靠著牆壁,低下頭來看他。
“……有的。”
魔鬼如撒旦也會有自己的愛人莉莉絲,他當然也有。
伊野快睡著了,眼皮一眨一眨,雖然沒出聲音,但尤金知道他在問自己是誰。
“是我的…母親。”尤金從來沒有跟外人提起過關於自己母親的事,心裡生出幾分生澀的感覺。
可他覺得告訴伊野也沒什麼,於是繼續說下去,“她很愚蠢,被教皇輕易地哄騙了心,還偷偷為他生下孩子養在身邊。除了隨侍的侍女,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就連陛下都被她瞞得嚴嚴實實。所以那個孩子,也就是我,一度很恨她。”
伊野無聲傾聽。
“但當她快死時,我看到她偷偷給我織了很多很多的毛衣和圍巾。她和侍女說,冬天快來了,身為母親理所當然要為自己的孩子織能夠保暖的衣物,所以那一個月夜裡她徹夜不眠,就著昏黃的燈坐在床頭,像古老油畫裡的神女。”
“我偷看了她很多回,被她抓到過很多次。但隻有最後一次時她拉住了我,撫摸我的臉,往我的手掌裡塞進兩顆藥。”
“她說,你最近總在咳嗽,要好好吃藥,不要生病。”
“我吃了藥,感冒好了。”
“她也在吃藥,但沒能治好她。”
說到這裡,尤金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很長一段時間沒聲音。
“我連她的葬禮都是躲在角落裡看完的。”
伊野努力撐開眼,尤金的側臉在微弱的光下模糊,好像有一層霧氣浮動,於是它們凝結,液化,形成冰涼的水流,從那張向來陰鷙的臉上滑落。他知道很多人很難真正表露出自己不堪一擊的悲傷,但這些人裡,尤金最令他感到意外。
伊野艱難地坐起來。
搖搖欲墜的瘦削身軀抵在牆上,伸手握住尤金遮住眼睛的五指,拉下來。
尤金轉過頭看他。
“……我還以為你哭了。”
尤金露出很無語的表情:“別以為我和你一樣,動不動就哭。”
他就在這人麵前哭過那一次,這家夥怎麼現在還記得。
伊野擺爛地鬆開手:“那我還是躺回去吧,沒力氣安慰你了……”
尤金的神情,看起來更無言了。
伊野隻是開玩笑而已,雖然他現在這副樣子開玩笑並不能讓人笑起來。他攏緊身上不知道是誰的衣服,輕聲:“尤金,我想你母親看到你還好好活著,在天堂裡應該會很開心。”
“開心什麼?我現在這副樣子根本就——”
“活著就已經很難得了。”
“作為親人,最希望的應該就是其他人好好活著。”
伊野側目看他,眼眸澄澈:“我以前覺得你這個人,變態又喜歡發瘋,每次看到你都覺得煩,但現在看來你也不是一點正常的地方都沒有。”
“……你不如直接罵我,你罵的也不少了。”尤金氣笑道。
“這可是好話。對象是你,我能說這句話就已經很難得了。”
尤金沉默:“那你會覺得我比白川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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