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十一月十一日。距離康熙帝忌辰大祭，還有兩日。
卯時，天色青灰，養心殿前的月台上已凝了一層寒霜。
蘇昭站在風口，一身半舊的靛藍色棉宮裝，並不十分禦寒。她在簇新官袍與閃著冷光的蟒服間顯得格格不入。她垂首侍立，指尖凍得通紅，後背卻因緊張沁出一層細汗。
“蘇昭。”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身，見一四十餘歲、麵容清臒的太監，眼神如秤。
“奴婢在。”
“我是蘇培盛。”他語速平緩，“從今天起，你歸我管。養心殿的規矩，我隻說一遍”，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第一，皇上不問，不許開口；第二，皇上所在之處，眼神不得直視；第三，經手的所有文書，一字不得外洩；第四，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想的，想都別想。明白嗎？”
“奴婢明白。”
“很好。”蘇培盛轉身，“跟我來。”
蘇昭跟著蘇培盛，穿過養心殿月台上颳得人臉頰生疼的乾冷北風，踏入殿內。一股混合著優質炭火微溫、墨香與一絲淡淡藥味的暖流迎麵撲來。
她跨過高高的門檻。那一瞬間，彷彿跨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數據密度極高、規則森嚴的核心實驗場。
殿內比想象中寬敞，但也比想象中簡樸。
正中紫檀寶座空著，左側巨案堆滿奏摺，右側多寶格陳設寥寥。最驚人的是案後整牆書架，古籍滿列，書脊多有磨損——顯然常被翻閱。
而那個男人，此刻並不在殿內。
“你的差事，”蘇培盛指向案旁小幾，“整理每日遞上來的奏摺副本，按六部、各省分類，做簡易摘要。皇上批閱前，會先看你的摘要，節省時間。”
小幾上奏摺堆積如山。
“這些……都是今天的？”
“是昨日的積壓。”蘇培盛麵無波瀾，“皇上昨夜批摺子到醜時，今兒個寅時又起了。這些是今早新遞的，巳時前要整理好。”
蘇昭掃了一眼，至少兩百份。
三個時辰，兩百份？
她壓下心悸，在意識中下令：【‘係統’，啟動批量預讀與關鍵信息高亮。】
瞬間，當她目光投向奏摺時，那些冗長的文言彷彿被重新排版，核心數據、情緒傾向詞、以及可能的矛盾點被係統以不同顏色的微遊標注出來。她的思維隻需跟隨引導，進行最終的綜合判斷即可。
“……奴婢儘力。”
她在小幾後坐下，鋪紙研墨，拿起第一份——陝西巡撫奏秋糧徵收。她速覽全文，提筆摘要：“實收比去歲增三成，因今夏雨水合宜。然‘勸農捐’一項或加重民負，需斟酌。”
一份，兩份，三份……她漸入佳境。那些文言在她眼中自成邏輯，反比現代公文更易拆解。
窗外天色漸亮。殿外傳來腳步聲——沉穩，獨特，帶著帝王的節奏。
蘇昭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垂首侍立。
明黃色的袍角映入眼簾，雍正走進殿內，眼下青黑深重。他沒看她，徑直到書案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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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太監奉上溫茶。他抿了一口，開始批折。
殿內安靜得隻有翻紙的聲音。
蘇昭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但高度集中的感官卻在同步收集數據：環境的溫度、氣味、光線，以及雍正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狀態。他的疲憊是如此具象，幾乎能讓人感受到係統在模擬“長期高壓治理”時施加的負荷參數。
“摘要如何了？”他未擡頭。
蘇昭一凜：“回皇上，已整理四十餘份，在此。”她將摘要紙雙手呈上。
蘇培盛接過置於案頭。雍正批完手中摺子，才拿起摘要，他的目光在紙上遊走，速度極快。
片刻，他擡眼：“‘勸農捐加重民負’——你的判斷？”
“是。”蘇昭聲音平穩，“陝西連年歉收，去歲方緩，民力未復。此時府縣若以‘勸農’之名，行加派之實，雖曰‘捐’，實則暗增賦斂，恐生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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