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蘇昭核對一卷關於軍屯鹽引的舊賬時，發現一連串數字對不上，牽扯到好幾年前的一批物資。她本欲像處理其他爛賬一樣模糊過去，可職業習慣讓她多看了幾眼。越看，疑點越多——數目、時間、經手人籤押的筆跡力道，都有細微的彆扭。這不是普通的糊塗賬，倒像……精心修飾過的痕跡。
一股久違的、被挑戰的銳氣，極其微弱地，刺破了心頭的麻木。
更讓她心驚的是，幾天後，趙鐵柱竟借口“押送公文”，路過肅州，特意到衙門點了卯。他當著馬知州的麵，聲若洪鐘地對蘇昭拱手：“蘇協理，上次虧得您心細，幫咱撫標營理清了那筆陳年料草賬，弟兄們都說清爽多了！以後有這等疑難，還得勞煩您！”
馬知州在一旁撚須不語，眼神卻深了幾分。
蘇昭瞬間明了。這哪是感謝，這是趙鐵柱，或者說他背後的甘肅巡撫，在用一種粗糲但有效的方式，在這閉塞衙門裡，替她“撐”一下快要觸及地麵的腰桿。
所有這些，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小，卻讓她無法再徹底地麻木下去。
【檢測到外部低強度幹預與女主基礎職業本能激活。】
“這就是激勵？”她在心裡冷笑。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紫禁城。
養心殿的燈火，依舊常亮至深夜，但那光亮似乎比以往更加孤峭、冷清。
雍正似乎比以往更加勤政，奏摺批閱得愈發迅速，召見臣工更加頻繁，議事至三更也是常事。他將自己徹底埋入繁重的國務中，彷彿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唯有眼角眉梢那抹揮之不去的、深刻的疲憊與一絲近乎淩厲的冷硬，洩露著不同。
蘇培盛小心伺候著，大氣不敢出。他能感覺到皇上身上那股緊繃的、近乎自虐的勁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自打五月初四怡親王薨逝，這殿裡便徹底失了生氣。
皇上那日的悲痛，蘇培盛至今想起仍覺心驚——那是一種沉寂到極處、連哭聲都發不出的愴痛，最後竟生生咳出血來，染紅了素帕。那方染血的手帕，後來被皇上命人放入怡親王的棺槨陪葬。
這些日子，禮部、工部為怡親王身後事忙得人仰馬翻。皇上幾乎推翻了所有成例：下旨特許怡親王以本名“胤祥”下葬，不必避諱——這是開國以來頭一遭；又破格賜下兩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爵，恩澤後代。
最讓朝野暗驚的是陵寢。怡親王生前節儉，曾再三囑咐薄葬。可皇上卻執意在淶水縣大興土木，規製直逼帝陵，甚至特旨修建了本朝親王墓絕不許有的望柱華表。工部的人戰戰兢兢來請示，皇上隻冷冰冰一句：“朕的十三弟，配得上。”
此刻，那張曾特設給王爺的錦墩早已撤去，可有時皇上批摺子間歇，目光仍會無意識地掠過那個角落，隨即眸色便會沉黯幾分，彷彿那裡還坐著那個蒼白清瘦、總是溫和沉靜的身影，替他分擔著這萬裡江山的千斤重擔。
蘇培盛偶爾會看著皇上對著某份關於甘肅旱情或西北糧餉的奏報出神片刻，筆尖懸停——這些，從前多是怡親王協理督辦的事。那消瘦的背影在巨大的殿宇映襯下，顯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但很快，皇上又會更淩厲地批下硃批，彷彿要將所有情緒都碾碎在那朱紅的墨跡裡。
沒有人敢提起“蘇昭”這個名字。她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西去的風沙裡，了無痕跡。
朝臣們私下議論，大多覺得清凈了不少。張廷玉等人雖未明言，但神態顯然鬆弛了些。一個身份可疑、言論出格、還能影響聖聽的宮女，遠離中樞，對朝局穩定自是好事。偶爾有年輕禦史想起她關於海防的尖銳言論，也會搖搖頭，覺得那不過是女子妄言，如今邊疆無事，更是證明其虛。
四阿哥府，書房。
弘曆放下手中來自肅州的密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密報很簡略，隻說了蘇昭在肅州衙門處境邊緣，工作瑣碎，似乎情緒不高，深居簡出。
“蘇昭啊蘇昭，”他輕叩桌麵，自語道，“從雲霄跌入塵泥，這滋味不好受吧？” 他想起梅林送別時，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悸動和警惕。這種將她“逼入絕境”再“施以援手”的遊戲，他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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