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回到承恩殿時，已近午時。
秋茗見她神色凝重，小心伺候著換了衣裳，又端來溫著的湯藥。蘇昭喝了葯，靠在南窗炕上，手裡握著那枚腰牌，目光卻落在窗外——不知何時，天上已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打在芭蕉葉上，聲音細碎而綿密。
“主子，”秋茗輕聲稟報，“陸先生那邊遞了信兒，說已安頓在戶部街的驛館，問您何時方便。”
蘇昭回過神，將腰牌收起：“告訴他，三日後辰時三刻，我在西華門內的茶檔等他。讓他穿戴從六品文官公服，帶上《直隸河渠誌略》的草稿和歷年河工開支賬目——就說是請教典禮用度與河工開支的關聯，以備修例參考。”
“是。”秋茗應下，又遲疑道，“隻是……西華門內人來人往，主子如今身份不同，會不會……”
“越是人多眼雜的地方，越安全。”蘇昭淡淡道，“公開的、有正當理由的會麵，反而比私密會麵更不易惹人猜疑。”
秋茗似懂非懂，卻不再多問，轉身去安排。
雨下了整整一日，到傍晚時分才漸漸歇了。承恩殿裡早早點了燈，蘇昭坐在書案前，麵前攤開著幾卷新送來的軍機處檔案——是雍正八年至九年間，關於西北軍餉撥付的往來文書。她看得很慢，偶爾提筆在便簽上記下幾個隻有自己懂的符號。
燭火搖曳，將她側臉的影子投在牆上，沉靜如水。
然而這份沉靜，並未持續太久。隻是打破它的，並非預料中妃嬪的雷霆之怒，而是一道冰冷且合乎“規矩”的程序。
這日晌午，內務府一位姓王的郎中帶著兩名筆帖式，來到了承恩殿。此人麵相斯文，舉止有度，對著蘇昭行禮時也一絲不苟：“下官奉命而來，叨擾蘇大人了。”
“王郎中客氣，不知是何公幹？”蘇昭請他上座，心中已升起警惕。
王郎中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語氣平穩無波：“蘇大人請看。這是內務府會同敬事房，依例核查各宮各處近一季用度、人事的例行公函。因蘇大人您如今身份特殊，既掌掌儀司實務，又身懷龍裔，皇上有旨意，一應供給安保需格外精心。故此次核查，承恩殿列為‘特例詳查’，需核對近三月所有用度明細、人員調動記錄、外間物品遞入登記，並查驗庫房。”
他說得滴水不漏，一切都可以推到“皇恩浩蕩、格外關懷”和“依例核查”上。
但“特例詳查”四個字，以及核查範圍之細，已明確傳遞出信號：有人要借最正當的規章製度，來摸她的底，找她的錯。
蘇昭接過公函，掃了一眼末尾的硃批與關防，確實無誤。她麵色如常，將函件遞迴，“既是例行公事，自當配合。秋茗，去將王郎中所需各項冊簿全部取來，並打開庫房，供大人查驗。”
“大人明理。”王郎中欠身，使了個眼色，兩名筆帖式立刻上前，跟隨秋茗而去。他自己則安然品茶，看似隨意地與蘇昭寒暄幾句天氣時令，眼神卻時不時掃過殿內陳設與蘇昭案頭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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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目是秋茗親自打理，筆筆清楚；庫房物品皆登記在冊，來源明晰；人員記錄也完整。筆帖式們查了足足一個時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核對，最終也隻能在王郎中耳邊低聲回稟：“一切如冊，並無錯漏。”
王郎中聞言，臉上並無意外或失望，反倒笑容深了些，起身拱手，“蘇大人治下嚴謹，賬物清明。下官這就回去復命，定將大人此處井井有條之情形，如實上稟。”
“有勞王郎中。”蘇昭起身相送，行至殿門，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卻不知此次‘特例詳查’，是內務府哪位堂官的主意？改日若有疑惑，也好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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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郎中腳步微頓，回頭笑了笑，聲音壓低了些：“蘇大人說笑了，此乃慣例。不過……聽聞是永壽宮那邊，前幾日偶然提及如今宮裡多有外省新奇物件流入，恐混雜不妥，娘娘仁厚，便囑咐內務府格外留心些，也是為各宮平安著想。”
永壽宮。熹貴妃。
蘇昭心中瞭然，麵上依舊溫煦，“原來如此，多謝王郎中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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