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林老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跳了起來，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留下來？留給誰？留給這靠山屯的窮鬼？還是留給那個殺千刀的王家？”
“安兒啊！你是不是發燒了？”林老爹急得滿頭大汗，蹲下身子就要去摸林安的額頭，“這可是咱們全家的賣命錢啊！到了縣城，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沒錢咱們喝西北風啊？這一半就是二十五兩啊！那是多少錢你知道嗎？能買多少畝地你知道嗎？”
旁邊的林豹也忍不住說道：“是啊小弟，咱們都要走了，這錢留在這兒乾啥？發黴啊？”
徐夫子站在一旁，眉頭微皺，看著林安，似乎也在等待著他的解釋。雖然他之前提過買祭田的事，但他沒想到這孩子會在臨行前，如此堅決地要砍掉自家一半的盤纏。
林安沒有躲避父親的手，隻是輕輕地握住了林老爹那粗糙的大手。
“爹，夫子之前說過，買地，買祭田，建族學。這事兒，咱們還沒辦呢。”
林老爹一愣，隨即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哎呀！那是夫子隨口一說！當時咱們不是還沒定要去縣城嗎？現在都要走了，還買啥地？建啥族學？那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咱們人都走了，那地買了給誰種？那族學建了給誰上？這不是便宜了別人嗎？”
在林老爹樸素的價值觀裡，錢隻有花在自己身上才叫錢，花在別人身上，那就是冤大頭。
林安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了一絲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與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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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這錢不是扔水裡，這是買命錢。”
“買命錢？”林老爹被這三個字嚇了一跳。
林安轉過身，指了指院牆外，那是靠山屯的方向，也是清河鎮的方向。
“爹，咱們這次雖然贏了王家，但也把王家得罪死了。咱們拍拍屁股走了，去了縣城，可咱們的根還在靠山屯，咱們的祖墳還在後山。王家現在是怕了縣太爺，不敢動咱們。可等咱們一走，縣太爺一換，王家要是拿咱們的祖墳撒氣咋辦？要是拿咱們留在村裡的親戚撒氣咋辦？”
林老爹張了張嘴，想說啥，卻沒說出來。這確實是他沒想過的。
林安接著說道：“更重要的是，咱們這一走，就是去闖龍潭虎穴。若是咱們在縣城混好了，發財了，當官了，村裡人會咋想？他們會嫉妒，會眼紅，會覺得咱們林家忘本，發了財就不認窮鄉親了。到時候，隻要有人稍微挑撥一下，這全村的人，都會變成咱們的仇人，會在背後戳咱們的脊梁骨！”
“可要是咱們把這二十五兩銀子留下來，給族裡買上幾十畝祭田，用祭田的收成辦個族學，讓村裡姓林的孩子都能免費讀書……”
林安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爹，你想想。那些族老們，手裡握著咱們給的祭田，那是他們的養老錢；那些族裡的兄弟們，自家的娃能免費讀書，那是他們全家的希望。”
“這二十五兩銀子一花，咱們林家，就是全族的大恩人！就是靠山屯的活菩薩！”
“到時候，誰要是敢動咱們林家，敢動咱們的祖墳，都不用咱們出手，那些吃了咱們祭田飯、念了咱們族學書的人，就能把他的骨頭給拆了！”
“爹，這哪裡是花錢？這是在給咱們買一個最堅固的大後方！這是在給咱們買幾百個死心塌地的護身符啊！”
林安說完，靜靜地看著父親。
院子裡一片死寂。
隻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林老爹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才五歲的兒子，像是從來不認識他一樣。
他是個殺豬的，一輩子都在跟斤兩算計，跟豬肉打交道。他的腦子裡，隻有“我的錢是我的”這種最樸素的道理。
可是剛才林安這番話，卻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腦子，讓他看到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波瀾壯闊的世界。
那是格局。
那是權謀。
那是隻有戲文裡的那些大宰相、大將軍才能想出來的深謀遠慮！
站在一旁的徐夫子，此刻更是如遭雷擊。
他原本以為，自己之前提點林家買祭田，已經是極高的見識了。但他沒想到，這個五歲的孩子，不僅完全聽懂了他的話，而且理解得比他還要透徹，還要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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