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猷僵在亭下,半晌不能言語。
他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二十多年前,在潁州西園初遇蘇軾時的場景。
那位長髯灑脫的東坡先生,醉後揮毫寫《水調歌頭》,滿座名士屏息凝望,紙上的明月清輝幾乎要透出宣紙。
彼時他尚年輕,隻覺得天地間才氣當如是。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奔湧如江河,璀璨如星鬥!
讓人生出既嚮往又絕望的慨嘆。
而此刻,蔡攸離去後空蕩蕩的亭口,那襲青衫仿佛還在風中微動。
「恍若……」蔣猷喃喃出聲,驚覺自己說了話。
許翰轉過頭來,眼中仍帶著未散的震動:「蔣兄說什麼?」
「恍若重見東坡先生當年!「
蔣猷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頓時譁然。
俞栗吃驚道:「蔡大郎雖然才華橫溢,但與東坡先生相比……是不是誇張了些?」
「不!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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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夢得接過話頭,聲音還帶著微顫,道:「蘇詞如登高望遠,萬象在懷。
蔡學士這些秋詞,卻是掘地三尺,將人心肝肺腑都掏了出來……」
他指了指胸口,苦笑道:「方才那首《水龍吟》,那句『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我到現在這裡還發悶。」
葉夢得嘆息道:「現在的蔡大郎自然還是比不上東坡先生,但才氣縱橫之象已經顯現,未來未必就不能比!」
馮學士已經鋪開紙筆,墨汁濺在袖口也渾然不覺,一邊疾書一邊贊道:「更難得的是各具麵目。
《蘇幕遮》清麗婉轉,《浣溪沙》蕭索孤寂,《水龍吟》雄渾悲憤,《聲聲慢》……《聲聲慢》簡直不像人間詞句,此詞隻應天上有啊!嘿嘿!」
他說到此處,忽然抬頭:「諸公可還記得,蔡學士方才吟《聲聲慢》時的神態?」
亭中靜了一瞬。
許翰遲疑道:「他……未看任何人。」
「是了。」馮學士放下筆,目光投向亭外蒼茫的秋色,回憶道:他念『尋尋覓覓』時,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透過我們,在看很遠的地方……或者說,在看一個我們都看不見的時節,哈哈哈,妙啊!」
馮學士大喊道:「快快,快把畫紙畫筆彩墨盡皆拿過來,我剛剛已經有了畫畫的靈感,我要畫一幅咱們大宋朝的《韓熙載夜宴圖》,嘿嘿,有了這幅畫,青史留名矣!」
馮學士此言一出,滿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人聲驟起!
方才還沉浸在對詞句驚嘆與個人感慨中的眾人,仿佛被這句話驟然點醒,眼神瞬間都變了。
許翰第一個反應過來,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右手下意識地撫向腰間玉帶鉤,又似乎覺得不妥,改為捋了捋本就很齊整的短須,輕咳一聲道:「馮學士此議……甚佳!
今日曝書會,得此數篇絕唱,洵為千載難逢之雅集。若無丹青妙筆以紀其盛,確為憾事。
這畫得畫,也需以文字記錄下來,許某紀事文筆還算不錯,此事便由許某來記便是。」
他說得矜持,但那微微發亮的眼神,卻泄露了心緒。
俞栗也立刻接口,聲音比平時快了些:「不錯不錯!東坡先生當年西園雅集,有李伯時作圖傳世,與會者皆名垂藝苑。
今日我輩雖不敢比肩先賢,然蔡學士詞驚四座,亦是文壇佳話,正該留影圖形,以饗後人!」
他邊說,邊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麵前有些淩亂的酒具往旁邊推了推,讓出一塊更顯整潔的案麵。
葉夢得反應最快,已經起身,親自去亭角搬動那盆開得正好的菊花,將它挪到更顯眼的光線下,口中笑道:「既要入畫,景致也須襯得上今日的詞魂。
這『愁』字滿亭,卻也要有幾分生氣。」
他擺放花盆的角度,恰好能讓自己的側影與花姿一同映入最可能被畫下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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