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廠的機器聲從清晨六點就開始轟鳴，像一頭永不疲倦的鋼鐵巨獸。阿威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手裡端著已經涼掉的半杯濃茶，目光越過廠區林立的水塔和煙囪，投向更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又是一個重複的日子。自從老板把管理重任交給他和娜娜，三個月來，每天都是如此——生產報表、設備維護、工人排班、原料采購，循環往複。工廠在穩步運轉，利潤甚至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八，但阿威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或者說，多了點什麼——一種沉悶的、粘稠的、揮之不去的倦怠感。
娜娜也一改往日的形象，一身深藍色工裝穿得整整齊齊，頭發在腦後紮成利落的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脖頸。她三十六歲，比阿威大三歲。
“早。”她簡短地和阿威打招呼，走到辦公桌前放下文件，“昨晚夜班的產量報告，三號車床出了點小故障，維修組已經處理好了，不影響今天的生產。”
阿威轉過身，把文件快速瀏覽。數字清晰，問題說明到位，建議措施明確。
“你檢查過現場了？”阿威抬眼問道。
“六點二十到的工廠，先去三車間轉了一圈。”娜娜走到窗邊的小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李師傅說那台車床的軸承有異響已經兩天了，但夜班代班長沒上報。我重新強調了設備異常報告流程。”
阿威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動作。娜娜喝水的姿勢很特別，小口而緩慢，喉頸的曲線隨著吞咽微微起伏。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迅速移開視線。
“老板昨天下午打電話來，”阿威清了清嗓子，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說下周要帶幾個客戶參觀工廠，讓我們把整個廠區再徹底檢查一遍，特別是安全和5S管理。”
娜娜放下水杯，若有所思：“正好，我有個想法。”
“嗯？”
“上次老板提過的康養中心項目，你還記得嗎？”娜娜轉過身，背靠著桌沿，雙手抱臂，“他當時說得很肯定，要利用廠區閒置土地，建一個麵向退休工人的康養中心。我來了一年多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阿威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搭在腹部：“老板的想法多，落實的少。這種事不新鮮。”
“但如果真的做起來呢？”娜娜向前傾身，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
“老板會看到它的價值。”阿威接上她的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總是想在前頭。”
“隻是不想浪費時間。”娜娜直起身，“我建議我們今天檢查的時候，順便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可以做試點。哪怕先弄個一兩百平，擺幾張床位，請一兩個護工，把基本流程跑通。等老板帶客戶來，看到的不隻是冰冷的機器，還有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的雛形——他應該會喜歡這個展示。”
阿威認真考慮著這個提議。娜娜說得對，老板喜歡能講出好故事的項目。更重要的是，這個想法本身有價值——廠裡確實有不少老工人，乾了二三十年，身體落下一身毛病，退休後不知如何是好。
“好。”他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工裝外套，“我們從一車間開始，最後去西北角那片閒置區看看。那邊好像有棟老宿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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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紅磚樓，八十年代建的，空了快十年。”娜娜顯然已經做過功課。
兩人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已經有不少管理人員開始忙碌，見到他們都點頭致意。阿威和娜娜的組合在工廠裡是個有趣的話題——阿威是在廠裡乾了十五年，有點實際經驗，以前年輕遊手好閒，現在年紀大點了知道做點正事兒；娜娜是一年前帶回來的保健醫生，轉為貼身秘書。最初不少人等著看這對組合鬨矛盾，沒想到兩人配合得異常默契，把工廠管理得井井有條。
隻是這種默契背後，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阿威在娜娜說話時，目光停留的時間總比必要長那麼一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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