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緊張。
北靜郡王繼續垂眸不語。
天泰帝卻神色不變,甚至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待靖和帝說完,他才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父親,語氣平靜無波:「父皇說得是,江南的水確實深,所以兒臣已決定,派左都禦史段廷儒為欽差正使,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趙誌傑為副使,南下金陵,徹查戊午科鄉試舞弊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順便,也查查鹽務。」
靖和帝瞳孔微縮。
天泰帝繼續道:「科場舞,是驚天大案,欽差查案名正言順,誰也不敢阻攔,而欽差一旦南下,便可借查案之名,行整頓之實,鹽商罷市背後是誰在推動,鹽引舊帳是誰在翻弄,官商勾結又是誰在牽線,一查便知。」
他看著靖和帝漸漸沉下去的臉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至於薛家運鹽是否合規,鹽從哪來,這些欽差自然會查,若真有不合規之處,該罰的罰,該辦的辦,但若一切合規,那便是薛家急公好義、為君分憂,該賞的,朕也絕不會吝嗇。」
靖和帝盯著他,久久不語。
他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覺,那是對方剛剛登基之時的昂揚氣質,卻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察覺到了天泰帝身上那欠缺的最為致命的帝王品質—養氣。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做皇帝的沉不住氣,可是要壞大事的。
「皇帝,」靖和帝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這是在玩火,段廷儒是齊黨黨魁,你派他去江南,齊黨必定趁機擴張勢力,。到時候浙黨反撲,齊黨坐大,朝局失衡,你如何收拾?」
天泰帝站起身。
他沒有回答靖和帝的問題,而是整了整衣襟,躬身一禮:「天色已晚,兒臣不打擾父皇歇息了,北靜王爺,也請早些回府吧。」
說罷,他轉身走向門口,玄色氅衣的下擺在暖閣昏黃的燈光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皇帝!」靖和帝忍不住提高聲音。
天泰帝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江南的事,兒臣自有分寸,父皇好生休養便是。」
話音落下,他掀簾而出,身影消失在門外風雪中。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北靜郡王繼續沉默。
靖和帝坐在炕榻上,望著那晃動的門簾,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都看到了。」他聲音疲憊,帶著深深的無奈,「這就是朕的好兒子,大乾的天子。」
北靜郡王乾笑兩聲,試圖緩和氣氛:「陛下也是為國事操勞,性子急了些,太上皇不必太過憂心。」
「憂心?」靖和帝苦笑搖頭,「朕不是憂心,是失望。」
他拿起炕幾上的鼻煙壺,在掌心摩挲著,眼中神色複雜:「江南那些士紳豪族,盤踞地方數十年,樹大根深,連朕在位時都要指著他們,他一個登基不過數年的皇帝,憑什麼覺得能一舉剷除?憑薛家那點鹽?憑段廷儒那把尚方寶劍?」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還有那個宋騫!一個十一歲的娃娃,他一個做皇帝的竟能跟一個稚童一拍即合,簡直可笑!」
北靜郡王輕聲道:「此子,或許確有幾分不凡。」
「不凡?」靖和帝冷笑,「再不凡,也隻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他這個皇帝?怎麼看大乾的朝堂?」
他閉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朕這個兒子,屬實是不太夠聰明啊!」
北靜郡王再次沉默。
「罷了————」靖和帝擺擺手,滿臉疲憊,「朕老了,管不動了,他既然覺得自己能行,就讓他去折騰吧,隻盼他別把大乾的江山折騰沒了。
窗外,風雪更急。
出了重華宮,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
天泰帝卻覺得心頭一陣暢快。
方才在暖閣裡,看著父皇那副「朕早就說過」的教訓嘴臉,他幾乎要壓不住火氣,可當他拿出範科捷的捷報,看著父皇眼中閃過的驚愕、不解、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時,那股憋悶了半個月的鬱氣,瞬間煙消雲散。
「陛下,雪大了,坐轎吧?」戴權撐著一把油紙傘跟上來,小心翼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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