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揚州已入仲夏,庭院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烈,一簇簇火紅壓在濃翠的枝頭,日光透過碧紗窗投進書房,在地麵篩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內冰盆已撤去——林如海體弱,受不得太重的寒氣,隻在四角放了盛滿井水的青瓷大缸,水麵浮著幾片薄荷葉,絲絲涼意混著墨香在室內緩緩流動。
林如海今日穿了件半舊的玄色杭綢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暗雲紋紗褂,許是因著連月操勞鹽務,他清臒的麵容更顯憔悴,眼底浮著淡青,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銳利,此刻正專注地看著手中一卷帳冊。
他坐在臨窗的酸枝木太師椅上,背挺得筆直,卻偶爾以拳抵唇,低低咳嗽兩聲。
範科捷端坐在他對麵的官帽椅上,已換下了初見時的簇新官服,穿著一身靛藍雲紋實地紗袍,腰間束著素色絲絛,隻懸著一枚小小的銅印——那是鹽運使司的官憑。
他麵容比二月時黑瘦了許多,兩頰凹陷,眼尾新添了幾道細紋,那是連日奔波、案牘勞形留下的痕跡,此刻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臂,發出「篤、篤」的輕響。
宋騫侍立在林如海身側稍後處,一身雨過天青色細布直裰洗得微微發白,袖口齊整,腰束青色布絛,通身無半點飾物,隻那一雙沉靜的眼眸,清明得不像少年,他雙手微垂,目光低斂,卻將室內每一處動靜收入眼底——老師偶爾壓抑的咳聲,範大人指尖焦躁的節奏,還有窗外那越來越刺耳的蟬鳴。
賈雨村坐在下首靠門邊的酸枝木圈椅上,今日特意穿了身半新的沉香色杭綢直裰——雖仍是家常打扮,料子卻比平日講究幾分,領口袖緣用銀線繡了極細的竹節紋,不張揚,卻透著文士的雅致。
他麵容溫潤如常,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手中捧著一盞已半涼的茶,目光看似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實則耳廓微動,將房中每一句話都聽得真切。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林大人,」範科捷終於開口,聲音因連日熬夜而有些沙啞,「這是四、五兩月,兩淮鹽場實際收繳鹽稅的總帳。」他將手中另一本冊子推過去,「比去年同期,增了兩成三。」
林如海接過,翻開細看,帳目工整,數目清晰,他看了片刻,抬眸:「範大人辛苦了。」
「辛苦?」範科捷苦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疲憊與無奈,「下官這三個月,把兩淮二十一處鹽場跑了十七處,查帳、核鹽、清點倉廩……每一處都是這般——明麵上的帳目乾乾淨淨,該繳的稅銀分文不少,甚至還能多出些孝敬。」
他頓了頓,手指在帳冊某處重重一點:「可鹽呢?林大人,下官讓人暗中測過,僅揚州府最大的三處鹽場,去年實產鹽引至少比帳上多出三成!這三成鹽去了哪裡?鹽商們要麼說『漕運損耗』,要麼推說『醃製用盡』,再追問,便是帳房失火、經手人亡故的老一套!」
林如海沉默著,目光落在帳冊上那些工整的數字上,指尖緩緩摩挲著紙頁邊緣。
窗外蟬聲聒噪,更襯得室內一片死寂。
「還有鹽引。」範科捷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透著寒意,「下官三次行文金陵戶部,要求調閱近十年鹽引發放的底檔存根,那邊回回都是『年久蟲蛀、正在修繕』,上次下官親赴金陵,想進庫房一觀,卻被戶部一位員外郎擋在門外,說是『庫房重地,非本部官員不得入內』。」
他抬眼看向林如海,眼中血絲清晰可見:「林大人,您說,這鹽政之弊,究竟是弊在揚州,還是弊在金陵?」
林如海終於放下帳冊,指尖在桌麵輕輕一劃:「金陵六部,自成一體,雖名義上是我朝在南直隸的分設,實則經營數十年,早已是鐵板一塊。」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鹽稅、漕糧、織造……江南的錢糧命脈,一半握在他們手裡,你我在此整頓鹽務,他們明麵上配合,暗地裡怕是連一本真帳都不肯交出。」
「砰!」
範科捷一拳砸在椅臂上,力道不重,卻震得茶盞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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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由著他們繼續糊弄朝廷、侵吞稅銀?」他胸膛起伏,額角青筋微現,「陛下讓下官來整頓兩淮鹽務,下官若隻收得上這些明麵帳目,與丁顯之流有何區別!」
「範大人稍安。」林如海抬手虛按,目光卻轉向窗外那叢開得正盛的石榴,紅得刺目,像血,「急不得,金陵那邊,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無確鑿證據、若無合適時機,貿然動作,隻會打草驚蛇。」
他收回目光,看向範科捷:「當下之計,隻能先穩住揚州,鹽商那邊,能多收一分稅是一分,鹽場那邊,能查清一處是一處,至於金陵……」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需得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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